小说涯

小说涯>古文观止精选五十篇 > 范雎说秦王(第1页)

范雎说秦王(第1页)

范雎说秦王

《战国策》

【导读】

本篇选自《战国策·秦策》,记述的是范雎初次入秦,向秦昭王游说的说辞。范雎说秦王,不取纵横家那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先是唯唯再三,欲言故止,以探测昭王的深心真意。然后,将自己定位在维护秦昭王根本利益的立场上,引古论今,旁敲侧击,且言且深,渐渐触及要害,揭出秦国现实政治问题的严重性和危险性,但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尽言,而留待昭王自己去深思。昭王也是礼贤下士、从善如流的明君,他果然下令废宣太后,逐“四贵”(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于关外。事实佐证了范雎这篇议论寓刚于柔不同凡响的力量。

范雎至秦〔1〕,王庭迎范雎〔2〕,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3〕,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4〕?”,范雎曰:“唯唯〔5〕。”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6〕。秦王跽曰〔7〕:“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8〕,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9〕。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10〕。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11〕,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12〕,奔、育之勇而死〔13〕。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4〕,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15〕,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16〕,乞食于吴市〔17〕,卒兴吴国,阖闾为霸〔18〕。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19〕,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20〕,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21〕,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22〕,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23〕,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

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注释】

〔1〕范雎:魏国人。字叔。官至秦国丞相。〔2〕王:秦昭王赢则。〔3〕屏(bǐng):使退避。〔4〕幸:表敬助词,无义。〔5〕唯唯:应答词,顺应而不表示可否。〔6〕三:表多次,非确数。〔7〕跽(jì):即长跪。双膝着地,上身挺直。古人席地而坐,在急切表示恳请、恭敬等心情时,取这种姿势。〔8〕吕尚:即姜太公。

〔9〕擅天下:拥有天下,即为帝王。这是合周文王、武王事笼统言之。〔10〕骨肉:这里喻指秦昭王与其母(宣太后)的关系。昭王是秦武王异母弟,武王无子,死后,诸弟争立。宣太后的异父弟魏冉掌握兵权,拥立十九岁的昭王即位,由宣太后当权,魏冉为相。〔11〕厉(lài):通“癞”。〔12〕乌获:秦国大力士。〔13〕奔、育:孟奔、夏育,皆为战国著名勇士。〔14〕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兄,子胥奔吴,助阖间夺得王位。后攻楚复仇。昭关:在今安徽含山县北。〔15〕蔆水:即溧水,在今江苏西南部。〔16〕蒲伏:同“匍匐”。〔17〕吴市:指今江苏溧阳。〔18〕阉庐:即吴王阖闾,公元前514至前496年在位。〔19〕箕子:商纣北。〔15〕菱水:即溧水,在今江苏西南部。蒲服:同“匍匐”。〔17〕吴市:指今江苏溧阳。〔18〕阉庐:即吴王阖间,公元前514至前496年在位。〔19〕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被囚禁,周武王克商后得以释放。接舆:春秋楚国的狂人。〔20〕身蹶:指死亡。蹶,跌倒。〔21〕保傅:太保、太傅。这里泛指重臣。〔22〕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处所,这里借指王室、国家。〔23〕慁(hùn):打扰。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昭王在宫庭迎接范雎,恭敬地按宾主礼节进行,范雎称谢逊让。这天秦王会见范雎,看到当时场景的人没有不显出惊叹神情的。

秦王屏退身边侍从,殿中除了他与范雎,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求道:“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呢?”范雎道:“是是。”隔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教,范雎道:“是是。”如此反复再三。秦王长跪道:“先生不愿开导我吗?”

范雎表示歉意说:“我不敢这样呀。我听说,当初吕尚遇见文王的时候,只是一个在渭水北岸垂钓的渔翁罢了。像这种情形,他们关系是生疏的。后来吕尚以一席话而被文王任为太师,让他一同乘车回去,这因为他们交谈得深啊。因此文王果然凭借吕尚获得成功,终于拥有天下而成为帝王。当时假使文王因为与吕望生疏而不跟他深谈,这样周就谈不上有什么天子道行,文王、武王也就不可能建立他们的帝王大业了。如今的我,只是个久客他乡的人,与大王关系疏浅,而我想要陈说的,又都是纠正国君偏差错失的事情,涉及到与您有骨肉之情的人。我心想表达自己对您的浅陋忠诚,但不知大王内心是怎么想的,所以大王再三发问而我不回答,原因就在于此啊。

“我并非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进言。我知道,今天话说出口,明天等待我的就是被处死,然而我也不敢因此而畏惧啊。大王真能实行我的意见,死不足以成为我的祸患,流亡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浑身涂漆像生癞疮、披头散发而作癫狂,不足以成为我的羞耻。五帝这样的圣人最终死了,三王这样的仁人死了,五霸这样的贤人死了,乌获这样的力士死了,孟奔、夏育这样的勇士也死了。死,是每个人最终不能避免的啊。处在必有一死的情势下,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是我的最大心愿,我哪有什么顾虑呢?伍子胥藏在袋子里混出昭关,黑夜赶路白天隐蔽,到了蔆水地方,没有什么吃的,跪着爬着向前,在吴市讨饭,最终他使吴国振兴,阖闾成为霸主。假使我的进献谋略能像伍子胥那样,就是把我拘禁牢笼,永远不能再见到您,只要我的这些主张实行了,我有什么可忧愁呢?箕子漆身犹生癞疮,接舆佯狂披头散发,可他们对殷朝、楚国并无贡献。假使我会与箕子、接舆有同样行为,而浑身涂漆可以对我的贤明君主有所帮助,这就是我的莫大荣耀,我又有什么可觉得耻辱的呢?

“我所害怕的,唯恐我死了以后,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招致杀身之祸,因此闭口沉默、裹足止步,没人再愿到秦国来罢了。大王您上怕太后的严厉,下受奸臣言行迷惑,居住在深宫里,行动摆脱不了权臣的约束,始终遭受蒙蔽,没法洞察奸佞,如此下去,大则导致国家覆灭,小则自身陷于孤立危险境地。这才是我所担心害怕的啊!至于那些个人受困遭辱的事情,杀戮流亡的祸殃,我是不敢害怕的。我死了而秦国能治理好,胜过无益于秦而活在世上。”

秦王挺直上身跪着说:“先生您怎能这么说呢!秦国地处荒僻,我又愚昧无能,幸得先生光临此地,这是上天让我烦劳先生,从而使先王宗庙得以保存啊。我能够受到先生的教导,这是上天庇护先王,而不遗弃他儿子的缘故啊。先生怎么要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不要怀疑我的诚意。”

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秦王也对范雎拜了再拜。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