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义不帝秦
《战国策》
【导读】
本文选自《战国策·赵策》。公元前259年,秦国凭借长平一战歼灭赵军主力,而后围困赵都邯郸。赵、秦相持至公元前257年,魏将晋鄙率军十万往救赵。秦王威胁说,有敢救赵者,拔赵后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援兵迟迟不进;又遣辛垣衍去劝赵尊秦为帝,以求苟安。这时鲁仲连挺身而出,说服赵相平原君丢掉幻想,坚决抗秦,并,与辛进行辩论,从正反两面论述帝秦的危害,举大量史事说明坚持正义终能取胜,唯抗秦才有出路。他那义正辞严而犀利闳肆的论辩,不仅令辛垣衍折服,更坚定了赵与诸侯抗秦的信心。于是魏信陵君与楚春申君联手救赵,秦军大败,撤围而去。
秦围赵之邯郸〔1〕。魏安嫠王使将军晋鄙救赵〔2〕,畏秦,止於**阴〔3〕,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人邯郸〔4〕,因平原君谓赵王曰〔5〕:“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6〕,已而复归帝〔7〕,以齐故。今齐闵王已益弱[8],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9〕,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10〕,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11〕,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12〕,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13〕?”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14〕,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15〕,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能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16〕:‘天崩地坼〔17〕,天子下席〔18〕,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19〕,则斮之〔20〕。’威王勃然怒曰:‘叱嗟〔21〕!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22〕。”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大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23〕,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人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24〕,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25〕,夷维子执策而从〔26〕,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27〕。’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28〕,纳于筅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箭〔29〕,不果纳〔30〕,不得人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人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31〕:‘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32〕,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人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33〕,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
“今秦万乘之国〔34〕,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35〕,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36〕,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37〕,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38〕,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39〕,秦军引而去〔40〕。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1〕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2〕魏安嫠(xī)王:魏国国君,名圉(yǔ),公元前276至前243年在位。〔3〕**阴:魏邑,今河南汤阴。〔4〕辛垣衍:复姓辛垣,也作新垣,名衍。他不是魏人而在魏国做将军,所以称“客将军”。〔5〕因:凭借,通过。平原君:名胜,赵武灵王子,在赵惠文王、孝成王时,三度为相。赵王:指赵孝成王。〔6〕齐闵王:即齐滑王。〔7〕归帝:归还帝号,是取消帝号的婉辞。〔8〕今齐闵王已益弱:当时齐闵王已去世二十四年,这句话的意思是此时的齐国比齐闵王时更弱。〔9〕秦昭王:即秦昭襄王赢则,公元前306至前251年在位,死后谥号“昭襄”。当时他还活着,辛垣衍也就不可能称“秦昭王”,所以“昭”字是后人加的。〔10〕鲁仲连:一作鲁连,齐国人。〔11〕“百万”句:指公元前260年秦赵长平大战。当时赵动员全国,号称百万之众,结果被秦将白起击败,四十余万俘虏被坑杀。〔12〕东国:指齐国,齐位于赵国东面。〔13〕曷(hé)为:为何。曷,何。〔14〕鲍焦:春秋时隐士,因对时政不满,宁愿荷担采樵,拾橡子充饥,而不肯为诸侯帝王效力。〔15〕上首功:以斩首计功。上,同“尚”,崇尚。〔16〕赴:同“讣”,报丧。〔17〕天崩地坼(chè):这里指周烈王死亡。坼,裂。〔18〕天子:这里指周朝新君显王扁,系周烈王弟。下席:指从宫室移居草庐苫席之上,是古代居丧时的一种礼节。〔19〕东藩:东方藩属,指齐国。〔20〕断(zhuó):同“斫”,砍杀。〔21〕叱嗟:怒斥声。〔22〕醢(hǎi):剁肉成酱。〔23〕鬼侯:封地在今河北临漳境。鄂侯:封地在今河南沁阳。〔24〕牖里:一作“羡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北。库:兵车库,这里指以库作四室。〔25〕之:至,往。〔26〕夷维子:齐人,以邑为姓。夷维邑在今山东高密境。策:马鞭。〔27〕十太牢:款待诸侯之礼。太牢,牛、羊、猪各一。〔28〕舍:指诸侯住宿的宫室。〔29〕投籥:指闭门下锁。籥,通“钥”。〔30〕果:表示成为事实。纳:接纳。〔31〕孤:指邹的新君,因父丧,故称孤。〔32〕倍:同“背”,背对。殡柩:灵柩,棺材。〔33〕饭含:古代殡殓时的一种仪式,将珠玉贝米之类放人死者口中。〔34〕万乘(shèng)之国:拥有兵车万辆的大国。乘,一车四马。〔35〕交:交互,彼此。〔36〕三晋:指韩、赵、魏。三家分晋,成此三国。〔37〕无已:没有止境。〔28〕谗妾:毁贤嫉能播弄是非的女人。〔39〕无忌:即信陵君,魏国公子,名无忌。他是魏安赭王的异母弟,赵国平原君的姻亲,门下食客三千。他窃得兵符,从晋鄙手中夺取兵权,解除了邯郸之围。〔40〕引:撤退。
【译文】
秦军围困赵国都城邯郸。魏安嫠王派将军晋鄙领兵去救赵国,由于害怕秦国,魏军滞留在**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军之所以加紧围困赵国都城,是因为先前秦王与齐闵王争雄称帝,不久秦王又很不情愿地放弃西帝称号,是迫于齐闵王先取消了东帝称号的缘故。如今齐国已趋衰弱,眼下只有秦国在诸侯中最为强大,这次军事行动并非一定要攻取邯郸,秦国的真正意图是想求得帝号。赵国,能认真地派使者去尊秦王为帝,秦王必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
这时鲁仲连恰好来赵作客,正遇上秦军围攻邯郸,听说魏将想要赵国尊秦为帝,就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怎敢对此事发表意见呢?赵国百万人马先已败亡在外,现在秦又深入围困邯郸而不离去。魏王派遣客将军辛垣衍前来要赵尊秦为帝,现在那人正在这里。我哪敢发表意见呢!”鲁仲连说:“原先我把您看作是当今天下的贤公子,从现在起我才知道你并非是天下的贤公子呀!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斥责他打发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让他来与您见面。”
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对他说:“东方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他正在这里,请让我替您介绍,让他与您见面。”辛垣衍道:“我听说过鲁仲连先生大名,他是齐国的高士啊。我,是魏国的臣子,出使到赵国有自己的职责,我不想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来赵国的事情泄漏给他了。”辛垣衍只好答应下来。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却一言不发。辛垣衍就说:“我看住在这座围城里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现在我观察先生尊容,却不是要寻求平原君帮助的人,为什么久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以为鲍焦由于器量狭窄而气死的,这些人的看法都是不正确的。现在很多人不理解他,还以为他仅是为自身一人而死。那秦国,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按斩敌首级多少记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役使士兵,把百姓当作奴隶呼来喝去。如果让秦肆无忌惮地自称为帝,甚至于统治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只有投东海而死罢了,是决不甘心做秦国臣民的啊!我之所以来会见将军您,是想助赵一臂之力。”辛垣衍说:“先生怎么样来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已助赵了。”辛垣衍说:“燕国嘛,我但愿让他听从您就是了。至于说魏国,我就是魏国使者,先生您怎么能叫魏国来助赵呢?”鲁仲连说:“这是由于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害处啊!假使魏国看清秦称帝的危害,那就必定会帮助赵国的。”辛垣衍说:“秦称帝将有怎样的害处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倡导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当时周室既贫又弱,诸侯没有一个去朝见周王的,唯有齐王去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去吊唁,齐国去迟了。周室大怒,给齐国送,去的讣告上说:‘周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继承大位的新天子移居草庐苫席守丧,东方藩属田婴齐竟敢吊丧迟到,罪该万死!’齐威王看了讣告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娘原是个卑贱丫头呀!’结果齐威王前恭后倨的言行成了天下笑柄。所以齐威王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独自去朝见,周天子一死他就破口大骂,这实在是由于忍受不了天子的苛求啊!他周天子本来就是如此,他无情无义作威作福是毫不足怪的。”
辛垣衍说:“先生您难道没见过仆人吗?十个奴仆听任一个主人支使,难道是十个奴仆的力量、智慧比不上一个主人吗?只是怕他呀!”鲁仲连说:“对,魏国对于秦国,不就像仆人对主子一样吗?”辛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既然这样,我将叫秦王把魏王煮咸肉酱!”辛垣衍显得很不高兴,说道:“咳,也太过份了,先生怎能这么说话呢!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将魏王煮咸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啊!请等我来说说其中的道理。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很美,所以把她献给纣王,纣王却觉得她丑,于是就将鬼侯剁咸肉酱。鄂侯为此急忙谏争,为鬼侯辩护说得激烈了些,纣王就将鄂侯杀了,做成肉干。文王听到此事,长叹了一声,纣王就因此将他拘禁在牖里的监牢中,关了一百天,还想杀了他。为什么同别人一样具有称王称帝的条件,结果反而落到被人宰割的地步呢?一度自称东帝的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前往,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用什么来款待我们的君王呢?’鲁国人说:‘我们将用款待诸侯的十太牢来款待你们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怎能用这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君王呢?我们那位君王,是天子呀!天子来视察时,诸侯应离开自己居住的宫室,交出锁钥,设席捧几,站在堂下侍候天子用膳。等天子用膳完毕,诸侯才告退下去,听政办公。’鲁国人一听,便将自己城门紧闭落锁,不予接待,使得齐闵王不能进入鲁国。齐闵王打算到薛国去,借道于邹。正当此时,邹国国君去世,齐闵王想进去吊丧。夷维子对已故邹国国君的儿子说:‘天子来吊唁,主人必须转个方向,背对灵柩,把灵柩搬到坐南朝北的位置上,然后天子才好面南行吊。’邹国群臣说:‘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我们就用剑自杀!’所以齐闵王也就不敢进入邹国。邹、鲁小国之臣,活着的时候没资格接近侍奉天子,死后也得不到隆重葬礼,然而齐闵王想要邹、鲁之臣用接待天子的礼节来侍奉自己,结果被他们拒之门外。
“如今秦是拥有兵车万辆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都是万辆兵车大国,彼此同样称王,仅仅看到泰国打了一次胜仗,便想就此尊秦为帝,这样看来,魏、赵、韩的大臣们,还不如邹、鲁小国之臣有骨气啊!再说贪心不止的秦王果真做了皇帝的话,那么他就要更换诸侯的大臣,剥夺他所认为不好的人权利,给予他认为好的人;惩罚他所厌恶的人,而赏赐他所喜欢的人。他还要让自己女儿和善于播弄是非毁贤嫉能的妇人,去做诸侯的妃嫔,住在魏王宫中,魏王哪能还有一刻太平安逸呢?将军您又怎么能维持以往那般宠幸呢?”
于是辛垣衍不由得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致歉道:“起先错以为先生是平凡的人,今天我才知道先生是天下难得的高士啊!请允许我告辞,从此不敢再说尊秦为帝的事了。”秦军主帅听到了这件事,就命军队后退五十里。这时恰巧遇上魏公予无忌夺得晋鄙兵权,统率魏军前来救赵攻击秦军,秦军只得撤退回国了。
于是平原君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谢推却,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酒宴款待。酒喝得正酣畅时,平原君起身上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道:“天下之士被人们看重的,就在于他们能排忧解难、消除祸乱而不收取任何报酬。假如收受了什么报酬,就了做买卖的商人了,我鲁仲连可不愿这么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开了赵国,从此再也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