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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第1页）

复仇

王腾飞

空气潮湿得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窗外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满了雨水，巷子里偶尔会有几个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行走着。

小武斜倚在窗边，透过玻璃窗，安静地注视着从他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的举动，全都显得笨拙而又滑稽。这样持续了数分钟后，小武感觉实在是乏味极了，便转过身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小武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用过的笔记本子摊在桌子上，右手紧紧地攥着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用力地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以此来宣泄他对这个遥遥无期的暑假还有方铎的不满。

对于小武来讲，方铎简直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这场灾难同样波及到了巷子里其他孩子的身上。

学校在半个月前开始放暑假，而方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带我一个，成吗?”这是方铎在巷子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带有浓重的东北口音。所有的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方铎：个头明显比周围的每一个孩子都要高出不少，身子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壮实，瞪着一双滚圆滚圆的眼睛，但抿着嘴唇，因此，看上去似乎有些腼腆。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接受了方铎并且欢迎方铎加入到他们中间来，可只有小武不这么想。小武从方铎的口音上判断出方铎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小武讨厌东北人，这是受小武父母的影响。小武的父母在谈论东北人的时候语气里总会包含着一种鄙夷不屑，他们似乎对所有的东北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成见。他们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好像这是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都得遵守一样，小武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小武的程度似乎还要更深一些，他觉得东北人坏透了。他从不肯开口跟方铎说一句话，即便方铎对每个人都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这是小武为自己制定的个人准则。

不久，人们便能频繁地看到方铎和巷子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了，这当中包括对方铎置之不理的小武。但小武努力地把持着自己与方铎之间的距离，他不想与方铎为伍。他与方铎在一起的原因是他不想因为方铎一个人而抛弃他所有的伙伴，这样做不值得。

但是没有任何的征兆，暑假像是被谁剪碎了一样，变得残缺不全。这全都是因为方铎的存在。方铎是个骗子，或者说从某种程度上他蒙蔽了每一个孩子。他很会表演。但是他不能一直表演下去。因为小武没看走眼，方铎的确是个坏孩子，而且坏到骨子里去了。

日久天长，方铎的脾性里那种与生俱来的暴虐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这是连方铎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更何况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控制。方铎对所有的孩子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稍有不满就对着其他孩子大呼小叫，大家对方铎的言行都颇有微辞，但是没有人敢讲出来，因为方铎时常把两个拳头握得嘎吱作响，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没有人愿意冒险去尝尝方铎那对拳头的滋味。那滋味即使不用尝，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一定是不好受的，因此，大部分的孩子都改变了自己原有的立场。他们不再主动地接近方铎，即便是和方铎在一起，他们也都格外地小心，生怕冒犯了方铎，吃下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哑巴亏。当然，也有像稻子、茂林一样的墙头草，整天跟在方铎的屁股后面，竭尽谄媚之能事把方铎的马屁拍得天花乱坠，那样子仿佛方铎的屁股后面长出了一条会说话的尾巴似的。

这一切都被小武看在眼里，因此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看法。方铎不是一个善茬，巷子里的所有孩子都是他欺负的对象，所以，小武打算整个暑假都不再跟方铎接触，他准备抱着电视消遣掉余下的时光。

但是小武忽略了，即便自己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自己的。

自打小武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后，暑假在他眼里变得愈发地单调和乏味，小武觉得自己作出了巨大的牺牲，而代价则是整个暑假的快乐。不过还好有胖墩陪着，小武才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寂寞。

那是8月一个炎热的下午，小武和胖墩两个打游戏正打得兴起，激烈之余，胖墩不小心冲着小武打了一个饱嗝。

“你吃韭菜了?”小武皱了皱眉头问道。

“没有啊。”胖墩像是被冤枉了一样，一脸无辜的表情。

“不可能，刚才绝对是韭菜味，不会有错的，我最讨厌那个味道。”小武撂下手中的游戏手柄，跑去厨房找水喝。

胖墩也跟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极力地为自己辩解着：“真的没有啊，我中午没吃韭菜，我吃的是饺子……”胖墩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没有。

“韭菜馅的吧?”

胖墩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我鼻子很灵，闻味道不会有错的。”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便是方铎清晰可辨的声音。

“小武，我听说你们家有游戏机，开门，让我进去玩玩。”胖墩转过脸来看着小武，小武则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胖墩不要出声，企图佯装成一种屋里没有人的假象。但是方铎不厌其烦的叫门声实在是吵得不得了。不一会儿，他已经开始用他的那对拳头狠狠地往门上砸了。

“小武，我知道你小子在家，赶紧滚出来给老子开门，晚了老子要你的狗命!”方铎极不耐烦地嚷道。

“凭什么要让你进来，这可是我的家。”

“什么?你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你他妈活够了啊?”小武的回答出乎方铎的意料。

“我就是活够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行，你小子有种，给我记住了。”随后方铎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楼道里。

胖墩听完了这场针锋相对的对话后狐疑地对着小武问道：你疯了啊?方铎不是好惹的，你怎么敢跟他作对?”

“方铎有什么好怕的?你们都怕他，不代表我怕他。”

“方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迟早会找你算这笔账的。”

“让他来好了，谁怕谁啊?”小武的话说得未免有些大，他要是真不怕方铎的话，也用不着处处都躲着方铎。但小武既然这么说了，胖墩也只好相信。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了再继续打游戏的兴致了。胖墩想要回家了。

小武把胖墩送到门口，打开门后，却闻到了一股焦煳味，低下头仔细一看，发现门外堆着一团旧毛线跟几个方便面的包装袋。旧毛线被点着过的部分已经烧成灰烬了，另一部分由于受了潮，并没有燃起来，旁边散落着零星的几根火柴和一个火柴盒，很明显，这是有人蓄意而为的，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方铎蓄意而为的。

“看吧，我早跟你说过，方铎是不能随便招惹的。”胖墩若无其事地说道，实际上这的确不关他什么事。

小武把那团旧毛线踩在脚底，反复地碾压，并且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走，跟我找他去。”小武伸手去扯胖墩的衣袖，却被胖墩灵活地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