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裁缝
虞菁
一
小裁缝只有剪刀和凌乱的针线、门口唯一的向日葵和额上厚厚的刘海。
她头顶的太阳无限地黑。
小裁缝的脚底下吊着岌岌可危的钢丝,它们日益纠结,它们相互作战,它们总是不断地死去,死前抱怨不休。
它们说,啊,让该死的太阳从地底下钻出来,将女人的脚烫出泡来,于是她就无法再践踏我们。
这些家伙喜欢在将要死去时计划勾结起来,但是阴谋得太晚。
小裁缝的大部分时间很忙,她的剪刀勤快得像无限分裂的茵,滋长和衰亡,周期很短。小裁缝的手指头被它压出了两道殷红的斑痕,虎口有鲜血冒出。
有时候她的耳边会传来军队的声音,然后窗外的向日葵花便会守时地溢出凛冽的味道来,带着浓重的橙黄掠过她的头顶,这一团影完成了蔓延之后就如同逃亡一般地急促,又像是要奔赴另一场约会。
二
小裁缝的家门口经常会有一些零碎的人,擎起他们的脑袋来好奇地张望,他们的目光像是要钩出一条硕大的巨蟒来。小裁缝如是比喻。此时她规矩地盘腿坐在一张化妆台前,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细细的脖子和略大的头。然后听见脚下的钢丝一齐哼着一首熟悉而欢快的曲子,她全力以赴地想参与进去,她决定要把这首曲调记起来,但是小裁缝无能为力。因为她连她本身的模样都无法记起,她无法比拟出她的样子,她的任何一个器官,镜子就成了她最伟大的缅怀工具。这是可恶的,它们离她又远又近,伫立在她的周围,但是又无比排斥她,不愿教她记起,它们温馨又残忍。
邻街的男孩在小裁缝背过身浇花的那一个清晨把脑袋塞进了小裁缝的四方窗里面去,双腿横亘在外。她走过去像揪一只牛虻一般将男孩小小的身体揪了出来,手上的花洒仍在汩汩地冒着新鲜的水,这些水聚在一起坠落,然后打在小裁缝的脚上,抬起头来打量这个女人手上的剪刀。它们重重地掉落四溢开,动作缓慢,仿佛要等待一场声势浩大的事故。
然而令这些水失望的是,男孩儿在拿着剪刀的小裁缝面前逃走了。小裁缝的剪刀正在忙碌地咽下从向日葵枝上长出来的经络,她使它变得殷勤而又贪婪。它们吞得胀出了泡来,噼噼啪啪在男孩眼前肆意炸开。
男孩吓得害怕极了,逃跑的时候被一根树杈绊了脚,让小裁缝拾去了他一双鞋。
小裁缝拿着那双鞋就忽然笑开了,这是一双像老鼠一般愚蠢的小布鞋,丑陋得让她笑得捂起肚子来,蹲在地上笑得不罢休。
真是一双滑稽的鞋子啊。
啊啊,钢丝又无端地争吵。
小裁缝的笑声被它们的争吵淹没了。
她利落地站起来。小裁缝不准备笑了,它们使她丧失了兴致。小裁缝的兴致落在了屋子里还未裁完的小马甲上。
很快很快,也许明天,镇上的老人小孩妇人还有一些好奇的男人又都会聚集在一起,它们会围着这个穿老鼠一样愚蠢的布鞋的男孩儿,制造出骇人听闻的东西来,比如说,唔,这个怪异的小裁缝屋子里养了一大群的幽灵。
三
小裁缝的想象力无比盛大,就像很多年以前家门口的石榴树一样饱满,她能做的事儿便是架起长长的梯子将熟悉的它们摘下来。
那个季节里女人穿很薄的丝质外套,石榴的红色。高跟鞋。她习惯用指甲把一颗一颗新鲜的石榴珠子铲出来,偶尔捅出了汁水,女人的手从指头一直黄到手心。那些原本鲜活的色彩迅速地换上忧郁的面色,它们触到女人的心里面去,如同块根一般地烂在了她的手上,结起痂,它们是善良的但无法遏止糜烂,女人从不驱赶它们,它们是女人泪流成河的证据。
小裁缝的动作是迅速的。她用粉笔在一块呢格子的布上勾完了蓝图之后就可以剪成理想的样子了,碎布碴子顽固地趴在她的红木八角桌上,最后就统统被装入一只大肚皮的箱子中,人造革的质地,旅行箱大小。她的碎布条子总是要贮存起来,像是钢筋水泥一般,筑起了她所有浮想联翩的骨架。
她在一天之内裁了一件雪纺的裙子、蕾丝的衬衫、苏格兰小马甲,还有与女人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石榴上衣。她的手艺是精到的,它们恰好贴着小裁缝自己的皮肉,但是却大部分被挂在了墙的四面八方。她打量它们,仿佛要看进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历史里面。
四
男孩儿看见了什么,当小裁缝用双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揪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沾满了青苔。
正与小裁缝所想象的雷同,男孩儿说:“真是可怕呢。”
“啧啧,那个女人的家里挂满了诅咒。”
这种说法似瘟疫一般传得整个小镇满得快溢出来。小镇上的人们总是有一种共同的特征,他们的所有说辞都会被这个小裁缝所预想。于是小镇在她的眼下便成了不厌其烦的戏台,每天反反复复,一丝不苟地唱着同一出戏。这一些咕噜咕噜发酵的谣言,听得她挑起了轻蔑的唇。
然而那个男孩在哪天像是又掘到了宝一样地谈起了他上次未提及的发现,这个时候,他并无足够的记忆可以来完成他的演说,唯有拼命地编造,这样马上就会聚拢许多的听客。男孩顶着气球样愈来愈鼓胀的脑袋扯起了劣质的谎,这种谎渐渐聒噪起来,变得无法信服,而男孩的演说欲却仍旧强烈极了。
男孩觉得,我是多么厉害啊,我的经历不凡,人们可以因此而敬重我。
小镇渐冷的气氛又开始回升,像一桶被搅沸的水。有一些并不愚蠢的人们轻易地识破了男孩的谎,却从不戳穿,他们同在寻找这样的吗啡,一剂注了下去,只有快感。
男孩的扯谎对象是小裁缝的梳妆台上那一张相片。
不大清晰,从远处看去轮廓不很分明。男孩是在一个下雨天的石榴树下想起的。男孩笃定地说,这是一张男人的相片,一定是一年前的那个过气女明星的男人,抑或更早的,小裁缝第一次从小镇外旅行归来带回的诗人。
五
诗人在一场怪病中死去。他留给小裁缝一只耳朵,另一只在更早之前就离开了他的身,诗人在到来时建了一座小小的红房子,外边用篱笆围起。诗人写的诗歌都念在夜里,白天烧毁。那都是一些奇怪的小段子,没有躯壳。诗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