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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天黑（第1页）

奈天黑

赵琎

写一首自己满意的诗，让自然给它配上乐曲，在没有夕阳的傍晚，唱给死去的人听。

一、选择

回到家时便看到朝廷派人送来的两张志愿表，面对少林、武当、峨嵋、华山等这么多名校，我一时无法抉择。父亲让我报考武当作为第一志愿，因为武当高校中有前朝三位武状元，可谓是博学精深的教授级人物，我若能得到他们指点将来成为武状元也大有可能。二来本朝建国以来的十多位武状元近大半为武当学徒，进而使朝中将帅之臣多为武当出身。而与其同名天下的少林却没几个在朝廷混得好的，于是天下人笑称如今天下武当帝国少林秃。由此父亲认为我即使在武当成不了状元，将来在官场上也比较好混点。

这便是父亲的意见，我想也是大众的意识倾向。但我却有另一种想法，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快接近黄昏，却不见夕阳。天还是一样的蓝，没有一点要红快黑的意思。我小时候跟着云儿跑，跑着跑着云儿不见了，蓝蓝的天变红变黑，没有给白色任何机会。深深的森林，凄凄的风，树影在黑夜里跳着妖艳的舞。我没有害怕，我想的是我那白色的云儿去了哪里。那一年我未识棍棒仅读诗书。“追破白云风吹散，浮沉弥世奈天黑。”那一晚我看到了前半句，却不懂后半句。

父亲又在耳边说起他的看法。他认为我第二志愿应报秦岭，因为秦岭之下便是京城，对以后找工作有利。而我心中更愿报华山。因为那里可以自由地行走在竹林小道，使出华山飘逸的剑法，将砍下的竹削成笛做成箫，清扬一生。他认为我第三志愿应报长安武馆，因为他有熟人可以将我调到热门的侍卫学专业，成为御前侍卫，讨好皇上前途无量。而我更愿报边疆武馆，因为那里可以骑马牧羊，驰骋草原，游牧一生。

父亲说着说着见我没怎么开口便下楼去了。我的目光又移回到窗外的小林子上，又回想起“浮沉弥世奈天黑”。

林子后面是驿站，从我选择学武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会穿过儿时迷途的树林来到驿站，骑上马，走向官场或是奔向江湖。但现在我却对这条儿时决定的路彳亍起来，对曾经向往、期待和梦想穿越的树林厌恶起来。我对自己说这并不矛盾，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儿时的梦想并不是现在的期盼。在成长的日子里，并不只是身高长相的变化，伴随着的还有因为看到更多的事，听到更多的话，了解到更多的人情世故而改变的性格、理想和世界观。

对于小时候，除了那些逝去的梦想外，唯一记住的便是那个世界的颜色。那时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是白色的，像白云一样白，飘在我的头顶填充着我的未来。而现在眼中的世界被涂上色彩，我大多厌恶的色彩。而那云一般的白色早已没有机会在这个被逼迫的世界里生存。

我仰望着天空想从中找到些许的白，天却黑了。

渐渐地，我拿起笔依照父亲说的那样将志愿一个个填好。那一笔一画中不仅仅是手在颤抖，还有我无奈的心。

二、儿时

儿时的我过得很快乐，父亲是个不富不穷的盐商，母亲在家照顾我和哥哥。这样的家庭放在任何年代都是幸福的，我们亦是如此。在平静而快乐的童年里我认识了我的小伙伴们，我们一起去学堂背着《三字经》，一起到河里捉泥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快乐。由于浩然的父亲也是盐商，所以他经常来我家，进而我们熟识了。浩然的成绩永远都是私塾里的第一，在别人还在背晦涩难懂的文言时，他早已赋诗写词，清唱《诗经》了。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浩然的才气也被更多的人所知晓。

那一天一切如常，我们在学堂念着书，在快下课时有人进来跟教书的先生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浩然就被先生叫去，直到放学都没回来。我疑惑地回到家，却发现浩然就在门口等我。问后才知道，翰林学院的先生让他去读翰林预读班，明天就上路去京城。我很替他高兴，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不舍之情。那天我们高兴地上山采果，高兴地下河捉鱼，在快天黑时我们来到树林散步聊天。他说他将来想考取状元，做一个大官、好官，让每个人都能感受上山采果下河捉鱼般的自由快乐。我一如既往地为他高兴，为他远大的理想崇高的抱负而高兴。

第二天，浩然在我目光的尽头消失在那片树林中，去寻找他的梦想了。那一年我们都是十二岁。

浩然走后，我的生活依然快乐，但平淡了很多。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宁静会一直伴着我成长，我也原本以为那片树林仅仅是送走了浩然。但此后的生活却暴风骤雨般地让我无法想象，而那片树林在送走了浩然后又永远地送走了哥哥与娘亲。

哥哥二十岁那年进京参加科举考试，走的那天我记得的是父母亲幸福而充满期待的微笑，是邻居乡亲们的一一道别，是知府大人亲自送行的场景。因为哥哥的成绩足以让他考取功名。

那年的秋天我与娘亲几乎整日坐在门口看着哥哥离去时穿过的那片树林，我们亦是整夜地梦见哥哥披着状元服坐在轿子上向乡亲招手致谢的画面。

然而事与愿违，在一个接近黄昏不见夕阳的傍晚，哥哥的书童从那片树林里一边悲号般地放声大哭，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家里奔来。我看了看娘亲的脸，原本雪嫩的皮肤在秋风日夜地吹蚀下变得皱黄，那双美丽的眼睛蓄着泪水等待爆发。

天黑的时候书童终于跑到了我家门前告诉了哥哥的死讯。娘亲的眼泪也终于决堤而下。

第二天下午哥哥的遗体被送到镇上，几个月前送行的乡亲不见了，知府大人不见了，没有人来迎接一个被功名抛弃的尸体，从家门口到树林的那段布满黄沙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只留下娘亲放声大哭，留下我与父亲失声流泪，留下那原本死去的心在悲泣地滴血。

那一天我原本小小的世界变了，变得硕大无比，深不可测，这世界的任何出口都黑洞洞的，黑得我恐惧，不敢抬头向前看。

那一年我十四岁。

哥哥死后，全家沉浸在悲伤中。家里的生意也是每况愈下。父亲也不得不外出拉生意走关系。娘亲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不忍心，于是也跟着父亲一起东奔西走。每个月底他们回家时，父亲的白发都会增添不少，母亲眼角的皱纹也会增多几条。那时的我只想快快长大，考取功名让他们歇下来享受幸福。而童年无忧无虑的快乐也从那时开始，离我远去了。

三、学武

师父的藤条打在我背上时我并未感觉疼，“啪、啪”的响声让我回忆起儿时被先生用戒尺抽打的画面。那时的无忧无虑总是在这啪啪声中钻出脑海，钻出的还有吟诗赋词的浩然，烛下苦读的哥哥，还有织着毛衣的娘亲。

藤条被打断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总是师父的叹气声以及回忆的戛然而止。我多么希望师父拿的是钢链，打也打不断，好让我的回忆继续，直到看到娘亲美丽的眼睛。

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娘亲被山贼残杀在那片树林，围观尸体的人群、哭泣的父亲、摇头的我，还有那树上嗷叫的乌鸦。

当时的我想到的尽是娘亲被山贼杀害的画面，想到的只有报仇，想到学武后当上朝廷大将率兵杀尽天下之贼。我对父亲说我明天就退学找师父学武，学武之后考状元，成了状元当将军，当上将军灭山贼。父亲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着我桌上的那堆书。

我知道父亲是不忍心让我舍弃书本，因为以我的资质习文之路定会如曾经的哥哥一样前途光明，而习武不光我身体弱小难成气候更重要的是学武之人无不涉足江湖，身在江湖生死之事不由自主。父亲已失去了一妻一子，他不愿我也步其后尘舍他而去。

父亲的矛盾也让我迟迟拿不定主意，但几日后我还是上山拜见了师父。

学武的那一年我很努力，下山时师父告诉我，我的武功已非常不错，欠缺的只是江湖经验。他让我出外游走一年，体味山水之情、江湖之义，便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我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答案，我人生的答案不是早已被确定为报仇?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下山开始了一年的江湖之路。

那一年，我十七岁。

四、爱情

我爹本是武当弟子，他年轻时被武当选为参考武状元的学徒。在去京城前，武当掌门将一百两黄金交到我爹手上，告诉我爹只要将此全部送给主考官，即可稳获武状元。我爹在路上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将黄金托同行师弟退还给了掌门。那一年的武状元被华山夺走。掌门大怒，杀了与爹同行的所有师弟并派杀手不断追杀爹。爹知道自己掌握着足以让武当羞耻江湖的秘密，到哪都难逃一死。于是爹就逼着娘离开他。娘走后没几日爹便死了。

原来历届武状元大多是武当学徒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你娘呢?

我娘前两年也因积怨成疾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