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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若与小勇的故事（第1页）

晓若与小勇的故事

占晖

他们的相遇是一次上楼和下楼的交集。

相遇的那一年，晓若读高二，小勇读高三。置放高三教室的那一层在高二层的上面，更接近太阳，也更接近天堂。那次交集发生在那年燥热的夏天，空气中薄薄地飘浮着香草冰激凌的味道。若干年后的此时的我回忆起这个故事，就像一个已逾花甲的老者一样用低哑的声音和缓慢而深沉的语调说：“那一天……”

那一天，晓若和同桌小姗闹了矛盾，一生气加一冲动加一咬牙便用了五元钱买了一个大大的盒装香草冰激凌。她就这毛病，一生气就要买一样平时舍不得买又一直很想买的东西。不过她仍然像平时一样拿了两根木匙，即使是生气也很理智地知道不要随便丢掉自己的朋友。她提着装有冰激凌的红塑料袋上了楼，在往上数第三十四级台阶与往下走的小勇相遇，在下午的三点三十四分三十四秒，他俩同时踩在往上数第三十四级台阶上。晓若看了他一眼，穿白衬衫，理短头发；小勇看了她一眼，穿白连衣裙，留一头有些鬈的长头发。在下午三点三十四分三十五秒，他俩同时离开了往上数第三十四级台阶，一个继续往上，一个继续往下。

我是故意在这里使用了细节放大和慢镜头处理，我觉得这个细节很微妙。因为那样一个平凡的几乎每天可以有的交集并没有在他俩心中留下什么痕迹，然而他们都不会知道，那样的一个交集之后，他们的缘分也宣告开始，那是上帝眨眼间的疏忽。

之后，晓若是一节自习课，她和小姗胃口大开地品味那一盒香草口味的冰激凌，教室里散开了醉人的香甜气息，每个人的唾液腺都在最大程度地分泌，食欲跟着水涨船高。受不了只有闻没有吃的班长小强在班级每日记事本上记下了这样一条：晓若和小姗上课污染空气，严重破坏了班内的书香。

小勇的下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很自然地让大家四散活动。阳光温暖的下午使人忍不住想打盹，许多同学，包括小勇都回到了位于三楼的教室里闭目养神，也不知道谁在教室里公用的收录机内放了一盘班得瑞的音乐，空灵的响声让世界有些清凉，这就叫心静则凉。小勇听着音乐，忽然就很想吃一个香草口味的蛋筒，于是就从自己墨绿色的背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再次下了楼。

他在小卖部里买到了一个雀巢的香草口味的蛋筒，年轻干练的女老板找给他的钱正好是晓若付的，在水印处用微微的纤细的笔迹写着：晓若。这张五元的人民币同样是崭新的，好看的淡紫色特别地干净，像刚出厂的一样没受过污染，仿佛初生的婴孩，也像初生的暧昧般单纯。

小勇坐在有大片香樟树阴影的植物园的台阶上，独自品味香草的美丽滋味。班上一个男生开了窗户，往下看到了正坐着的小勇，便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小勇抬起头，微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而事情像是被注定一样，也向窗外看的晓若的目光遇上了小勇阳光般温和的笑容，心里动了动。一切就像是被注定好了一样有序地进行着。有一个花苞悄然地在晓若心中蠢蠢欲动，似乎就要挣开束缚，绽开成一朵美丽的粉红色花。一丝浅浅的笑爬上了晓若的嘴角。

天空，蓝蓝的很是晴朗，还有一团一团的白色云。我记得，那天天气暖和得让我睡去了，仿佛还闻到了好闻的香草气息。

晓若拍拍小姗的肩，示意她看看窗外的小勇。小姗看后是一脸的不屑，因为她有一个帅帅的表哥很拿得出手。晓若只好一个人望着他，望了一节课，望了两节课，一直望到放学。其实小勇吃完蛋筒就走了，晓若就是有本事在他存在过的空气里看到他的身影，像看3D图片一样，只要用心看，想看到的东西就会浮出来。她信一见钟情，并且固执地认为一见钟情才是最为动人的，充满了玫瑰花瓣，充满了浪漫烛光。

故事就这样子开始了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它还没有开始，也许永远也开始不了。

缘分的力量是出人意料的，晓若竟然在自己家所在的弄堂口捡到了小勇的钱夹，那是一个暗海蓝色的，带三条银色斜纹的钱夹，里面夹着一张小勇的大头贴，灿烂的笑融化了晓若心中包裹爱的种子的冰，变成了让爱萌芽所必需的水分。有一瞬间的犹豫，晓若想将这张照片据为己有，转而又希望自己可以以一个熟稔的身份亲自向小勇索取。她沉浸在后者的想象中，似乎就要睡着做个美丽的梦。

她停在了弄堂口等待小勇，她笃定他一定会来找钱包，她期望这样的遇见，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将钱夹递给小勇时的情景。

“大概是要用静止来处理那样一刻才最好吧，然后还要将画面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把每个角度都拍下来，还要插入旁人看到他们时表示认同与祝福的美好表情，并且整个过程要唯美，要有舒缓而有些微微暧昧的音乐。太暧昧的音乐会显得太唐突。”

晓若这样想的时候，小勇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说：“这个钱夹，如果有一张我模样的大头贴，那就是我的。”

声音有些老气，有些粗，又带点沙沙的味道，这是实话，但晓若不这样直白地认为，她觉得他的声音成熟而又有些磁性。

最后晓若把钱夹递给小勇，事实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画面静止，三百六十度旋转，音乐倒是有，不过是Jay的《双截棍》，它们是从弄堂对面的王哑巴音像店门前的大音箱里传出来的，其意境没有一点与想象吻合。晓若也觉得不亏，因为小勇对她说了一声谢谢，因为小勇给了她一个只属于她的灿烂微笑。那样的笑容一直存在于晓若脑海中，五年，十年，让她回忆时总会偷偷地带上笑容。还有，她很久以后回忆起来依然会觉得小勇的牙齿真白。

在我的印象中，小勇的笑是很少见的，他不太会对一个陌生人笑，不过他的牙齿真的很白，他说他一直用中华健齿白牙膏，这是他回答给教他地理的年轻老师听的。当时的情景是班里开联欢会，他唱了光良的《第一次》，歌声并没有获得许多的好评，也并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一曲下来也只有一些应付性的掌声和地理老师一句，你牙齿真白，用的什么牙膏。小勇用话筒回答，中华健齿白。据说后来学校旁几家卖这种牙膏的小店都发了一笔小财。我说的这些关于牙齿的东东与本文没多大联系，可是，也有一些联系的。虽然我喜欢扯东拉西的，但却不会太离题千里。

言归正传，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晓若很没有面子，不过那天的天气是非常好的。

那天，晓若和小姗下楼时遇到小勇，晓若很自然地对小勇笑了一下，小勇却一脸茫然，他努力想着这女孩是谁，结果直到他俩擦肩而过，小勇也没来得及回上一笑，为此，小姗笑了晓若很久。晓若在怨过小勇后还是义无返顾地喜欢他。她知道自己太过于平凡，才导致小勇对自己毫无印象，哪怕是她曾为了看他一眼在弄堂口等上几个小时。

之后的日子里，晓若时常会遇见小勇，大多数是上楼下楼的交集，在弄堂里倒是不常会遇到。高三生嘛，早出晚归是很正常的。这样的情况一直进行着，就没见有什么变化，这样的遇见方式从不曾发生变化，却也没有停止过，它一直都在进行中。晓若就在对小勇的思念中过自己的小日子，小勇就在为高考的打拼中磨短自己的岁月。晓若的思念在潜意识中加深了他俩的感情，这完全是晓若的一厢情愿，连小姗也认为他俩没什么进展。思念这东西还蛮奇怪的，总会让人产生与想念中的主角感情很好的错觉。

再后来就是高考，小勇很出人意料地没考上，于是顺理成章地读高四，过上了补习生的生活。晓若，也成了一名高三生，开始为自己和小勇的大学“偶遇”而努力。她是这么想的：某一日，小勇在校园里漫步，她，晓若，在埋伏了几天后终于逮着了小勇，她走向前，先付之灿烂一笑（要先洁牙，保持亮白笑容），然后说一句张爱玲经典名句——原来你也在这里。每每想到这样一刻，晓若都要幸福地笑上半天，这是她的LP——loveplan。

可是真正到了晓若日思夜想的那一刻时，出现的却是三个人。小勇牵着他高中时的隐秘女友琪琪的手在校园里漫步，在雪地上浪漫地留下四串脚印。这个琪琪是和晓若同一级却不同班的校友，她，是小勇曾放弃高考的理由，他们，是真正爱了很久的一对，有计划，有盟约。晓若放弃了自己的LP，回去时一边走一边哭，吓坏了一寝室的女同学。

那一天，在一个可以**秋千的水吧里，晓若哭着对我说了她的委屈。后来，她极少再见到小勇，除了梦里。

时间匆匆，七年后的晓若成功蜕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并且写得一手好文章。事情又那么凑巧，小勇的女友特别喜欢晓若的文章。

晓若在她人生的最后一场签售会上遇见了小勇，那是他们最后的邂逅。

本来是小勇的女友琪琪站在等待签名的队伍中，小勇心疼琪琪顶个大太阳，就替下了她。晓若一眼便认出了快七年未见的小勇，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书名——《原来你也在这里》，那亦是她早该给他的语句，却迟了七年。然后，小勇离开了队伍。晓若看见他揽着女友的肩，两人同吃一个香草蛋筒，空气中有着香草的好闻味。

再之后，晓若得白血病走了。医生在她临终前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她说她要洁牙，其实她的牙齿一直都很白。医生虽很惊讶仍帮晓若完成了心愿，让她的牙齿白得似玉。她对着镜子笑出一个美丽的弧度，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是看见了他。然后她就永远地离开了。那一天的天空依然很好。

有人问我，结果呢。我说就是这样，他不相信，于是我说了在小勇身上关于晓若的结局。

小勇结婚后搬家，女友翻出一大堆晓若的书，在新家又读了一遍。她说她最喜欢晓若最后一本书《原来你也在这里》中的一篇文章。它讲述了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长达九年的爱，从相遇的上楼下楼，到捡到他的钱包，在弄堂口的苦苦等待，一切一切都执著得让人心疼和感动。这个故事用了三十四页纸。小勇看后，也回忆起一些很稀薄的记忆，关于那个在夏天爱穿白连衣裙的女孩，那一刻，小勇突然释怀了压抑在心中长达九年的莫名思绪。他从来都不知道，世上有一份这样执著的爱是属于他的。只是他再也还不了什么。

他向我问起晓若的下落，我指了指窗外的蓝天。有一朵白云变成了微笑的弧度，一如那年盛开的笑容。

忘了说了，我之所以认识晓若，是因为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女孩在数教学楼的楼梯，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缘分的阶梯，三十四级。那一个楼层在建造时出现错误，本该有六十七级的台阶做成了六十八级。从她走向他，从他走向她，都是三十四级。

三十四，一生一世。

很普通很简单的一个爱情故事，因着作者的青春热情，因着作者不浮华也不单调的叙述语言，吸引读者一口气读下来。其实安排女主角病故没有必要，更普通更日常一些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