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滞雨（第2页）

但是她马上就明白了。因为从街道口呼啸而来的风“嘎巴”一声掀断了她的伞骨，把雨伞像莲蓬一样翻起来。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被猛烈的风捉弄得手忙脚乱。拿着伞却既撑不开，也收不回来。哇哇地向着施恩乱叫：“姐姐啊，呜哇，快过来呀!”

“姐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称呼变得再熟悉不过了。刚认识的那几年，她一直是叫自己“施恩姐姐”的，后来嫌麻烦就干脆把前缀省略掉了。施恩和易多多没有血缘关系，长得并不相像，可仍然有人会把她们当成姐妹。对此，易多多的解释是：“两只狗在一起久了，叫声也会变得相似的。”

施恩从另一边抓住伞，背风站着把它收好，她们都很快被雨浇湿。易多多看见施恩的长袖被水浸透后，手臂的轮廓勾勒得更清晰了。才想起，从认识施恩开始，她们一起的每一个夏天，每一场台风里都是这样不用任何遮蔽，在酣畅淋漓的冲刷中行走的。

施恩用左手抱住收好的伞，用右手拉紧易多多。她觉得易多多的个头实在是很小的，也许一放手，就会被虽然只没到膝盖的水卷走。因为积水太多，某些道路上的下水道井盖被打开，有城管人员在井盖旁边守着，指挥人们绕道行走。施恩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故，也是台风天气，也是道路上有被打开的井盖，据说一个小男孩被卷了进去，几个月以后在海里捞到他的尸体。其实，施恩一直知道，台风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并不只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水淹农田，人们的辛劳付诸东流的心痛；洪灾泛滥，人们浮沉于死生一线的恐惧。这些常常听说的东西对她们来说遥不可及，即便有时令心潮起伏，却无法留下太深的印象。但是，一些就发生在身边、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真实得可怕的事故，却是真正地惊心动魄的。那些细节，好比积水涌入井里形成的旋涡和消失在那里的树叶，让人觉得渺小和无力。

易多多手上叠着一只有檀香味道的手，后来她觉得那只手越来越紧，近在咫尺的指节泛着白色。白色，就像当年白色的棉质袖口，把心里一些偶尔曲卷的角都抚得平平整整。

施恩一直当着易多多的姐姐，但更准确地说，她们是邻居。同一单元的两户人，阳台和阳台之间隔着一块空地。施恩把易多多送回去以后，走向旁边的大楼。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对易多多叮嘱了一句话，可是易多多最终也没有听见。

这些都无所谓。易多多抬起手，那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点点滴滴积下来的温度。外面风雨相侵，可是她的手里的世界却像古木一样安定。

夏天卖冰沙的某家店铺，在冬天来临之前挂起了热可可的广告。似乎自己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断了线的纸鸢和被遗落的彩色风车。纸鸢飘飘扬扬最后落到了海里，风车被插在沙滩上不知所措地守望。

施恩开始练习织围巾。细长的毛衣针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互相配合，丝丝缕缕的线随之变成平整细密的一片。施恩手腕上有一串光泽黯淡的木制佛珠，和施恩的气质一样朴素。那是以前施恩带着易多多去寺庙祈福的时候顺便请的。

那个在城郊的小山丘上，栽了许多阴香树的寺庙。那个曾经存在，却因为市政建设而被拆除了的寺庙。易多多初二、施恩高三的那年，市政府换了领导班子，并且对城市进行了一次新的规划。几乎与施恩参加高考同时，寺庙被拆除了。从小听到大的寺庙里的梵声清唱，在机器的轰鸣中戛然而止。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成绩向来优异的施恩留级了，并且一直留级。

如今易多多高二，施恩还是高三。两个计量时间的沙漏，忽然有一个被卡住了，几年的差距在这个时候缩小，缩小，几乎接近。

天空是素描画里的铅灰色。虽然冬天干燥，但下雨却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透明的雨线被打磨得很细很细，不小心沾一滴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易多多想起夏天的暴雨里，那些滞留在雨中的人。想起那些人的神情，难以名状。但是，她常常在施恩姐姐脸上捕捉到这样的神情。施恩虽然不是信佛的人，可是从小便陪祖母念诵一些经文。她对于那座寺，甚至有比许多信佛的人更加强烈的情感。就是这样。也许自从那座寺庙拆除以后，施恩姐姐就滞留在了某一场雨里，只是身边的人都无能为力，无法找到那片乌云。

过了很久，施恩先开口问：

“多多，明年你就高三了对吧?”

“嗯。”自从施恩开始留级，易多多就尽量避免关于年级之类的话题。

施恩沉默着，又像往常一样拨动着手里的佛珠。滑落下去的珠子变得比天色更暗淡，缓缓上升的正在敛聚光芒。

“那我今年就不能再留级了。答应了要做你姐姐，就必须保持姐姐的位置啊。”

佛珠上升和下降，回环往复，像在轮回，又像在超度什么人。

果然，那年施恩毕业了，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北方大学。生命中常会有这样的人，她等着自己长大，而自己长大以后，那个人就走了。城郊的寺庙对于施恩来说是这样，施恩对于易多多来说也是这样。

因为忙碌学业而没有织完的围巾，被易多多收进了柜子里。檀香的味道，染了冬雨之后变得像游丝一样细微。

施恩离开的一年以后，夏季一如既往。远涉重洋而来的台风名叫“蔷薇”，惊艳地盛放于城市上空。这场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第七天，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足以让公共汽车熄火了。易多多被困在车里，滞留在雨中。

一如既往的台风，一如既往的雨，一如既往的积水，一如既往的滞留。除了自己身边缺少檀香的味道，一切都一如既往。车窗内外一如既往的嘈杂声在达到顶峰的时候忽然变成了无可比拟的安静，易多多在这种安静里发现“一如既往”是那样美好的形容词。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一如既往地滞留在雨中，所以我们也知道，我们终究会一如既往地从这里走出去。

作者具有良好的感受力，语言细腻，表达形象，在舒缓的节奏中，对两个女孩之间的那种纯洁而恬淡的友情进行了诗意的描述。不足之处在于不够自然，同时对两个女孩之间的友情的铺陈略显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