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眼睛（第1页）

眼睛

张贝思

眼睛是零，而我是壹。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们是整数中最靠近的彼此，而我们之间却也有着无限的距离。

相隔在我们之间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数点，让我们无法相互靠近。

一

我的眼睛有圆润而精致的玻璃体，大而黑亮。我一直对黑色没什么好感，但由于黑色的眼仁是炎黄子孙代代相传的特质，也让我不自觉地以长了这么一对墨黑色的珠子为傲。

玻璃体是连接着视网膜而生长的，虽然视网膜只是薄薄的一层，但这让我可以认清外面的——世界——有关世界的色彩、有关世界的形状。也多亏了玻璃体和视网膜完美的结合，才让我可以通过眼睛，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地认清我自己。

童年的眼睛，总是让我有小小的得意，因为有很多人说那真的是双再漂亮不过的而且会说话的眼睛。我想是的。它总是顽皮地带着我奔跑。在我模模糊糊的印象里，阳光在它的折射下有了温暖的光芒，那些细细碎碎的风啊也懂得了舞蹈，就连那些飞扬起来然后又缓缓**下去的蒲公英，也能让我闻到花粉的香。

我稚气的心中微漾着甜蜜，而我的那对珠子也在杂草丛中偷偷地笑着。我会用两小无猜来形容童年里的我们，相依相偎的陪伴，还有心有灵犀的默契，我想我和我的那对珠子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朋友了。

就这样，这对珠子安然地生长在我的身体里，好多年，好多年。所以我想，我是深为疼爱这对珠子的。

我本以为它会一直这样安静地生长下去，但是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对珠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开始有了微微小的反抗，那是挣脱，是背叛吗?对此，我轻声苦笑。

我仿佛听到了身体不断碎裂的声响，然后我便明白了那位古希腊哲人曾经说过的话：人永远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就像我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眼睛的河流一样。

而我和我的眼睛正慢慢相离向不同的方向，这到底是我变了，是它变了，还是我们都变了?

逝者如斯，苍天有眼，有泪欲落，在眼的边缘。

二

轻轻地闭上童年的眼睛，我要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在青葱岁月的始端，我开始喃喃地问自己。

于是我和我的眼睛一同进入了一所很有名的寄宿中学，开始了我未知的初中生活。那所中学有名到和我同年报考的学生就有三四千人，盛况之空前，真的把我和我的珠子吓了一跳。但我还是有幸留在了这所学校读我的初中，并且心安理得地做了实验班的学生。

还记得到校第一天，所有的家长都被挡在学校的大门外，我只好自行到学校后勤处领取了我的生活必备品——一床被、一个垫子、一个暖水瓶、一双拖鞋、一个脸盆。再加上一小包自带的生活用品，这就是我初中生活的全部家当了。第一次离家，那时心里真的有那么点小小的凄凉，但我的那对眼珠子却对这个全新的环境感到雀跃，东看西看的，到处带着我溜达，充满了好奇心。这是我和我的珠子从小到大头一次单独离家，但它却并无丝毫的感伤，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都替它不好意思，可它却还是任性地潇洒出行。

我始终是疼爱这对珠子的，尽管第一天领备品，铺床铺，到班级报到开班会，头一次这么拼命地忙了整整一天，完全是孤军奋战，忙到就快瘫倒了，我还是坚持着满足了这对珠子的好奇心，几乎带它饱览了这个大学校的每一个地方。

可是到了晚上就寝，它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一直兴奋地不肯合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和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渐渐地我的心里便有了灵动的光，当身体的各个器官累得全部开始呻吟的时候，这对珠子却沉默了，或许是它太累了。

此时此刻，有一行皎洁的**顺着心窝的弧线蜿蜒滑过，留下一道炙红的暗伤。那是心灵的哭泣，沉默而感伤。今夜有月，是圆还是缺?有个离家孩子难过地落泪，泪珠儿一行一行排不成队。我明白那不是眼睛的泪。

这是我与眼睛第一次的分离，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心灵有时并不一定需要通过眼睛来流泪。心中有泪而眼无泪，那就是所谓的欲哭无泪吗?

然而这种分离总是不能持久的，那只是发生在暗夜中的一种真实。天亮之后，那对和我一起长大的珠子就奇迹般地爱上了水分子，总是一不小心就悄悄地湿润了，连缘由都没有，就一下子满溢了泪水。水灵灵的一副可怜相，有时连自己都不忍去看。为什么会如此?我想，这只是因为它通晓了我的秘密。

之后，在漫长的寄宿生活中，它为我流的那些泪，我都知道。而它也是始终知道我的那对珠子。于是我又和我的珠子一起消磨那些在指间中一擦而过的日子，我们偶尔还是会像矫情的文人一样在树下伤一下春，悲一下秋，感叹一下物是人非的道理。

虽然我们还是会在一些夜里有短暂的分离，但我始终明白它为我所做的一切。它还是顽皮好奇地带着我到处东走西逛，带我熟悉校园里的每一粒尘埃，熟悉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然后我慢慢地知道了它的性格，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观。它快乐的性格带着我走出悲楚和感伤，带着我痛痛快快地撒手奔向未来的日子，横冲直撞。

我知道我们依旧亲密，只是没有了亲密无间。

我亲爱的珠子，无论在哪一季，我都要谢谢你，让我们去寻觅我们各自的结局，寻找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