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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才不尽(第1页)

江郎才不尽

李涛

2006年的冬天,在那个阴风飕飕的日子里,我家门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掉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我是看着叶子掉下来的,然后起身离开……

来到湖边时,天越发地阴沉,而那时原本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想这可能是我们要见面的缘故,我记得每次见面色调都是那么地冷,以至于我感觉连他都像是覆盖着整个南极的冰雪,但我也同时感受着他内心的桀骜和玩世不恭所散发的温暖,至少使我很温暖……

离第一次见面已经快两年了,那也是在一个午后,在秋风将起未起的时候的一个午后,天一如既往地阴沉。在那条摆满了旧书的长街上。我和他几乎是同时看上了那套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至于我们将价钱抬高到了原来的两倍。但也因此成为了朋友。

我和他走在街上,一直一直直到忘记时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文学。那时我刚上高中,对文学几乎有着异样的崇拜。当他告诉我他在多家文学期刊上发表过文章时,我已经对他倾倒不已。

我们从屈原谈到歌德,从莎士比亚聊到鲁迅,我们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纵意所如,无拘无束按照自己的认识谈到每个作家,喜欢就是喜欢,否定就是否定,就像文学本身的百家争鸣一望无际的辽阔,而不是语文课上虚伪地称赞每个出现在课本上的名字。他对我说,任何一部作品,其实又都是无数部作品,它们植根在每个看过的人心里。有欣赏,当然也有鄙视和不屑,就像博尔赫斯一直不喜欢歌德的《浮士德》和弥尔顿的《失乐园》。

后来,我们又聊到了哲学,他说,文学永远离不开哲学,就像哲学离不开文学一样,它们俩是从最早的神话传说中分裂出的兄弟,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于是,我们又从泰利斯、苏格拉底一直说到乌纳穆诺、扬凯列维奇。但到最后我已完全迷失,只有他一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我想,我要是一个女孩,一定会被他的博学所迷倒。

在街上的路灯都亮起时,他提到了一句话,是赫拉克利特说的,“博学也不能使人智慧”。他说,知识永远不等于智慧。然后,我和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也就在这时,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眼中的无奈。

我们在街边的一家快餐店买了些吃的,然后走回到清冷的街上,在路边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北欧神话中的一个传说,说的是众神之父奥丁路过能使人变得智慧的智慧之泉,便停了下来请求看守者能让他喝一口泉水。看守者说:“我伟大的神的领袖,我奉命看守泉水不能给任何人喝。”奥丁说:“让我喝一口泉水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看守者说:“那么就请你留下一只眼睛。”奥丁没有再说一句话,把左眼挖了下来,换取了一杯泉水。

“智慧的魅力是无穷的,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做。你呢?”

我不置可否地摇头。

“我想所谓的智慧就是我们所说的才华吧!”他透过头顶稀疏的树叶望向半空。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提到“才华”这两个字。我觉得他是那么地有才华,才华横溢。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才华比什么都重要,但我的才华却在不断地磨损。我今年高二,等我毕业的时候,我想我只有一副躯体,一堆没有才华的皮肉。然后我会在大学里呆四年,直到彻底变成一个庸人,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再让孩子重复我的命运,而我只是在慢慢地等死。但其实,早在我才华飘尽时,我的生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看得出来,涛,你有才华……”他淡定地看着我。

那是在一个将要落叶的季节里,我和他都很伤感,无可名状。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我们谈起了魏晋名士,有阮籍、嵇康、刘伶、潘岳、谢灵运……我们被感动着,似乎只有他们才能代表我们内心的指向,无论是目空一切,桀骜不驯,还是放浪形骸,我们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对现在一切不满甚至抵触的感情。我想我们不再是好孩子,我们厌恶上学,厌恶坐在教室里接受那些读过几年大学的庸人的建议,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和无理取闹的颐指气使。人知道越多,越感到自己无知的同时就越感到周围的人无知,包括一些夜郎自大却实实在在无所作为的人。

我和他的学校隔开很远,但这并不影响这两所学校如同兄弟般的惊人相似。其实,我们早该知道,现在所有的学校都一样,只是有的学校挂羊头卖狗肉,有的学校挂狗头卖羊肉。

在到了他学校门口时,他把那套《追忆似水年华》给了我,说:“希望想到才华时,它不只是回忆,我们不是普鲁斯特,我们不需要那么回忆。”

我回到学校时,早已漫天星斗,晚自修已经结束,我翻进学校围墙。然后,有许多的学生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他们谈论作业、考试、夜宵、男孩、女孩、**、教师、理想……直到我身边寂寥无人。我抬头仰望浩宇夜空,我问自己我要什么。风微微地吹来,虫鸣低低地飘**,我根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要教条、不要束缚、不要为了考试而放弃、不要为了放弃而考试、不要学校的素质教育……

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是用电话联系着。我依然记得在去年的冬天,在那个期末考试之前的夜晚,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于是,看起了杰克·伦敦的一本作品集,里面充斥着冰天雪地,人或狗的死亡。我觉得冰冷刺骨,入骨三分。这时,电话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在清冷的房间内震耳欲聋。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我觉得很温暖。他兴奋激动甚至颤抖地对我说:“涛,我……我开始写小……小说了……”我说“明天的考试呢?”我紧紧地握着话筒,沉默了好久,窗似乎没有关紧,一股股的风穿入我的皮肤,我紧了紧衣服,依然同他沉默着。过了好久他打破沉默,说:“考试重要,还是小说重要?”然后,挂断了电话。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我……

在湖边落尽繁华的杨柳树旁坐下,突然想起了一句诗“轻狂柳絮随风舞”,也许年少轻狂总会蚕褪到老气横秋。湖中水波潋滟,风微微吹来带起我的头发,发梢如同冻结般僵硬。他还没有来。

还有一个礼拜就是春节了,一年即将过去。在这一年里,我断断续续却一直缓慢地读着《追忆似水年华》,在普鲁斯特自言自语式的语言中不断迷失,不断错过,读过之后,迅速遗忘,又在不经意间突然想起。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读完。

随着“扑通”一声,湖中泛起涟漪,我向后看时,他就站在我身后。他的眼睛看着湖中,微微潮湿。

“你说,老舍为什么要跳湖自杀?”这是分别多个月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吧!”

“可在他的文章中,他是多乐观、多睿智的一个人哪!”他坐倒在我身旁,“涛,我完了!我什么也写不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么地冰冷。

我知道三尺之冰,非一日之寒:“可为什么呢?你有才华!”

“不,我没有才华了!我只有知识,只有看过的不胜枚举的书。”他的眼神暗淡无光,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侃侃而谈、自视甚高有文人魅力的人了,“我早就预感到我将变成一个庸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没完成一部作品……”

我想使谈话轻松,就说:你知道吗?每当芥川龙之介怀疑自己的写作才能时就会站在窗前,对着窗外大叫,我是天才,我是天才……然后再继续写作。你或许也可以试试……”

“但你不会不知道,芥川龙之介最后还是自杀死了!”

我们的谈话终止了。我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这样,没有叙旧、恭维、解释,一开始就注定满是伤感和烦恼。

“还有半年你就要高考了!”小道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直吹到我的脚下。我注视着它干瘪的经脉,就像一个老妇人的皱纹,是岁月打磨的痕迹。我知道我不应该说到高考,但我不得不说,因为它很难考出一个人的才华,“有才华的人就有棱角,有棱角就要受磕碰,直到像普通人一样圆滑。”

“我已经没有棱角了。”他一如既往地望向半空,昏暗的天空,话语无奈而又悲戚,“从去年冬天,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要写小说开始,我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没有上过一堂课,考过一场试,我逃课、撒谎、冷漠,没完没了地仰望天空……直到有一次,我在这座湖边坐到很晚,湖中月痕清晰,清风徐徐,四周毫无声息,清冷孤寂,我开始怀疑,怀疑一切,我的小说,我的才华,我的生死,我的梦想,我的爱情,我的思想,我的文学,我的所有朋友——包括你……我感觉我是美国迷惘的一代、颓败的一代,西方信仰危机的一代,上帝已死的那一代人。我变得支离破碎,我坐在教室哪儿也不想去,我听天由命,小说……小说再也没动过一个字,我完了,我废了,我颓了,我彻底地庸了!我……我……”我看到他眼内闪动的泪花,觉得伤感,彻心彻肺的伤感,无能为力的伤感……

“还记得才高八斗的典故吗?”我轻声说着,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也能将它吹散。

“当然。谢灵运说,‘天下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我已经没有能力去争一斗半斗的才华了,我只是一个年老的江淹。”

我无法讲述听见“江淹”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的感觉,我想哭,放声地哭,我们这代人逃过了革命时代,却迎来后革命时代的新压抑。我们处处可以得到帮助,实际如同海市蜃楼,不仅无依无靠,还要受尽玩弄。“刘伶‘惟酒是务’。我想我们是花太多的时间在太多无谓的东西上了。也许,你可以……”

“不是的,涛。我已经‘静坐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可我真的,我已经……倒是你,你有没有想过放弃什么,追求什么?听我的,也许你应该写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小说。将我无法实现的理想,付诸笔端。你会比我做得更好的,你那么有才华——可是却既被周遭埋没,又被自己隐藏。你不应该是又一个我,又一个静静坐着、看着身旁自己的才华像烟花一样璀璨耗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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