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子传
苏轼
【导读】
本文不同于一般传记,一是传主尚未去世,二是不叙述传主世系及生平行事,只是选取了传主的生活片断以记叙,应是“别传”的体裁。传主方山子,名陈慥字季常,是苏轼的好友。文章突出了陈季常不慕名利,舍弃功利而甘愿贫贱的品格。文章以别人的传闻开头,概括人物自少年、壮年到老年的经历,然后写故友重逢,补充出能突出人物精神风貌的细节。
文中也隐约寄托了作者自己的感慨。方山子之所以弃富贵而乐归隐,是因为“不遇”,而自己的仕途坎坷,贬于黄州,也是“不遇”。文章叙事、描写、议论交相并用,生动形象。
方山子〔1〕,光、黄间隐人也〔2〕。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3〕,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4〕,欲以此驰聘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日岐亭〔5〕。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6〕,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7〕?”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8〕。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惦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9〕,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岐下〔10〕,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11〕,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12〕,当得官〔13〕,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14〕。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干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15〕,往往佯狂垢污〔16〕,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
【注释】
〔1〕方山子:陈糙,字季常,号方山子,终身不仕。〔2〕光、黄: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3〕朱家、郭解:汉初著名游侠。〔4〕折节:改变过去的志向、行为。〔5〕岐亭:镇名,在今湖北麻城西南。〔6〕方屋:方形帽顶。屋,帽顶。〔7〕方山冠:汉代祭祀宗庙时乐人所戴,唐宋时为隐士所用。〔8〕“余谪居”三句:指元丰三年(1080)正月,苏轼前往黄州贬所,途经岐亭,遇陈糙,停留五天才离去。〔9〕环堵萧然:形容住所简陋,空无一物。〔10〕岐下:即凤翔,境内有岐山,故称。〔11〕怒马:犹言策马,使马怒而急奔。〔12〕勋阀:功臣门第。〔13〕当得官:应当荫补得官。〔14〕“使从事”二句:假如陈糙做官的话,现在已是名声显著了。〔15〕异人:有特别才能或性格的人。〔16〕垢污:涂抹赃物。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这些侠士的为人,乡里侠士都崇拜他。进入壮年,他改变志向开始读书,想凭文才在当代施展怀抱,但始终没有遇到机会。于是晚年就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一个叫岐亭的地方。住在茅草房中吃素食,不和世间通音讯。抛弃车马、毁掉帽子礼服,徒步来来往往,山中人没有认识他的。人们见他戴的帽子,方形高高耸起,就说:“这不就是古代‘方山冠’的样式吗?”于是就叫他“方山子”。
我贬谪到黄州居住,路过岐亭,恰巧遇到他。我说:“唉!这是我的老友陈慥陈季常啊,为什么你在这里呢?”方山子也惊奇地问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我告诉了他,他低头不回答,又抬头笑了,招呼我到他家居住。他家里四壁空空,但妻子、儿女、奴婢,都显出自得其乐的神态。
我已是惊讶万分,单单想起了方山子年少时,好酒,喜欢舞弄刀剑,用起钱财来如同粪土一样。十九年前,我在凤翔,看见方山子身后跟随着两位骑手侍从。乎挟两张弓在西山游猎,一只鹊在他前面飞起,他命令骑手去追射。却没有射中。方山子催马独自出击,一箭仪射中?于是他和我就在马背上谈论用兵之法及古今成败的缘由。自称是一代豪士。这好像才过几天。他那精明剽悍的神色,仍然显露在眉宇之间。这怎么会是隐居山中的人呢?
但方山子家世世代代有功勋,应当荫补得官,假使他能做官参与政事的话,现在早已名声显赫了。而他的老家在洛阳,宅邸壮丽,与公侯家一样。在黄河的北岸有田产,每年能获得价值千匹帛的收入,也足以过富贵快乐的日子。但都抛弃不要,单单来到穷苦的山中,这难道是毫无所得的人能做到的吗?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有不少奇异的人,他们往往假装癫狂,把自己弄得很脏,常人是看不到他们的,方山子可能见过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