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轼
【导读】
本文是苏轼早年第一篇震动文坛的政论文章。文章主旨,在于论证刑赏的目的是劝善惩恶,是忠厚道德的最高表现。只有“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赏罚皆以“仁义”为标准,就可以达到大治天下的目的。
全篇文章,以“仁义忠厚”为刑赏的出发点和归宿,深入细致地论述了刑罚和奖赏怎样才能达到极为忠厚的程度。其基本思想,是儒家的“仁义”、“博爱”观点。这种观点,包含有爱惜百姓、注重教化、慎施刑罚等积极思想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值得肯定和借鉴。
本文在艺术上的显著特点,是在议论文中发挥想像,大胆揣测,化虚为实,无中生有。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1〕,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2〕,欢休惨戚〔3〕,见于虞、夏、商、周之书〔4〕。
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5〕,然犹命其臣吕侯〔6〕,而告之以祥刑〔7〕。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侧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8〕:“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9〕,将杀人,皋陶日杀之三,尧日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10〕:“鲧可用〔11〕。”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12〕。”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14〕。”呜呼!尽之矣!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人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1〕尧、舜、禹、汤、文、武、成、康:都是古代有名的贤明君主。成,周成王,武王之子;康,周康王,成王之子。史称成王,康王之世,政治清明,天下大治,被誉为“成康之治”。〔2〕吁(xū):表示不同意的叹息之声。俞:表示应允。〔3〕休:欢乐。〔4〕虞、夏、商、周之书:《尚书》据记事先后,分为“虞夏书”、“商书”、“周书”。〔5〕穆王:周朝君主,名满。〔6〕吕侯:周穆王时司寇,掌刑狱。〔7〕祥刑:意思谨慎用刑。〔8〕传:解说儒家经书的文字。〔9〕皋陶(gāoyáo):也作“咎繇”,相传为尧时执掌刑罚的官。〔10〕宥(yòu):宽恕。〔11〕四岳:相传为尧时四方诸侯的首领。〔12〕鲧(gǔn):传说为大禹之父,因治水无功,被舜杀死在羽山。〔13〕方:违抗。圮(pǐ):毁灭。〔14〕不经:不合成规定法。
【译文】
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爱护民众是何等深厚,为民众忧虑何等急切,完全是用贤明君子、忠厚长者的态度来对待天下的人。只要谁做了一件好事,就立即奖赏他,又及时歌颂他,赞美他,用这种办法来欢迎他的良好开端,勉励他坚持到底;谁要是做了一点坏事,就及时处罚他,随即又表示同情他,让他引以为戒,用这种办法使他改过自新。所以表示反对和允许的声音,反映欢欣和悲哀的情绪,都能从虞、夏、商、周的书上看到。
成王和康王逝世之后,穆王即位,周王朝的天道开始衰微,但穆王还是吩咐他的臣子吕侯,告诉他要谨慎用刑。他的话忧虑而不是悲伤,威严而不暴怒,慈爱而能做出决断,同情地表现一种哀怜无罪者的感情,所以孔子仍然采用他的话编进《尚书·吕刑》。
后人注解《尚书》经义时说:“对是否给子赏赐有怀疑时,采取赏赐的原则,这是为了扩大恩典。对是否给予惩罚有怀疑时,采取免除的原则,这是为了谨慎用刑。”唐尧的时候,皋陶作掌管刑法的官,准备杀掉一个罪犯,皋陶多次说:“杀掉!”唐尧多次说:“赦免!”所以天下的人都惧怕皋陶执法坚决,欢迎唐尧用刑宽大。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唐尧说:“不行,鲧违抗命令,危害同族的人。”后来又说:“就试一试吧。”为什么唐尧不听皋陶杀人的主张,而同意四岳任用鲧的建议呢?这样,圣人的用意大概也就可以看出来了。《书经》上说:“对罪行轻重有疑问,就从轻处罚;对功劳大小有疑问,就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愿自己承担违背成法的责任。”唉!这几句话把“刑赏忠厚之至”的含义完全概括到了。
可以赏,可以不赏,赏了就会超过仁的范围;可以罚,可以不罚,罚了就会超过义的规定。超过了仁的范围,仍不失为君子;超过了义的规定,就陷入残忍一类人了。所以仁的范围可以超过,义的规定不可以超过。
古代不用爵位和俸禄作赏赐,不用刀锯作刑具。用爵位和俸禄作赏赐,这是赏赐的作用只施于得到爵位和俸禄的人,而不能施于得不到爵位和俸禄的人。用刀锯作刑具,这是刑法的威力只能限于能够使用刀锯的地方,而不能影响到刀锯的威力达不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是赏赐不尽的,爵位和俸禄不足以起到鼓励作用;知道天下的坏人是处罚不完的,刀锯这些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制裁他们。所以,赏和罚,不能确定时,就全部以仁厚的原则来处理。用贤德君子和仁厚长者的态度对待天下人,使天下的人一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
《诗经》说:“君子喜纳谏,迅速除祸乱;君子怒谗言,迅速止祸端。”君子制止动乱,哪有什么特异的方法呢?只是他有时喜,有时怒,却不违背仁慈的原则罢了。《春秋》的本义是:立法时贵在从严,处罚人的时候贵在从宽。按照《春秋》表扬和批评的原则来规定赏罚,这也是忠厚到了极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