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孰:同熟,熟知,熟悉。故:故事。
(2)奸:假借为干。干为干谒,因有所求而请见之意,七十二君:泛言孔子干谒诸侯之多。
(3)周召之迹:周为周公旦,召为召公奭,都是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辅佐武王、成王建功立业而负盛名。周召之迹即指他们的功业治绩。
(4)钩用:引用,取用之意。
(5)说:说服。
(6)所以迹:决定治绩的背后原因,指道。
(7)白。。(yì):一种水鸟。
(8)眸子:瞳孔。运:动。风化:相待风气而化生。这句是说,动物之雌雄凭借相互注视或鸣叫,不须**而受孕生子。这是古人的误解。
(9)上风:与下风相对,指风流动方向之上方。
(10)类:同类。同类动物之雌雄才能相互感应而风化,不同类则不可。
(11)焉:代指道。
(12)乌:乌鸦,鹊,为喜鹊。孺:孵化而生子。
(13)傅:付出。鱼付出口沫而受孕。鱼为体外受精,雌鱼产卵,雄鱼追随其后,把**排在上面,古人误以为是付出口沫以相**。
(14)要:同腰。细腰即细腰蜂,为土蜂之一种,又称果裸。在其制成蜂巢后,将卵产在里面,然后叼来青虫,麻醉后封在蜂巢里,待蜂卵孵成幼虫,即以青虫为食物,食尽青虫后破巢而出。古人误以为是青虫所化,细腰蜂不会生子,以青虫育成己子。《诗经·小雅》有:“螟岭有子,果赢负之”,即讲此意,实为误解。
(15)有弟而兄啼:有了弟弟,哥哥怕失去父母之爱而啼哭。
(16)不与化:不能与变化相一致。
(17)安:何。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久了,熟知其中故事,以此求见七十二位君主,向他们讲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之治绩,而没有为一位君主所取用。太困难了!不知是人难于说服,还是大道难于阐明?”老子说:“幸运啊!你没有碰到治世之君主!说到六经,那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岂是治绩背后之道啊!现在你所说的,如同是足迹。足迹,是由鞋子踩出来的,而足迹岂能当作鞋啊!一对白。。相互对视,眼睛一动不动的盯视而受孕生子。虫,雄的在上风鸣叫,雌的在下风应和而受孕生子。同类生物雌雄相互感应,故能受孕生子。本性是不可改变的,天命流行之理是不可变的,时间流动不能停止,大道不能滞塞不通。假如能获得大道,无往而不通畅;失去大道的人,则无路可通。”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又再次去见老聃说:“丘获得大道了。乌鸦喜鹊孵卵生子,鱼付出口沫受孕,细腰蜂化育青虫为己子,弟弟生下来哥哥为失爱而哭泣。我孔丘不能成为应物变化之人,已经太久了!不能随事物变化而相应变化,怎么能使人与变化同一呢!”老子说:“可以了,孔丘获得大道了。
外篇中的《天运》是《庄子》中“天”字号系列的第三篇,道体的运行以及人和道的关系是这一篇的主旨。
我们常说庄子的笔法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其实,就文章与文章之间的内容来看,“重”也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庄子之文常常回环相扣,迂曲而行,在重复中层层推进。对于篇章也是如此,一篇的前半部分常常承着上篇末的文意而下,浓笔勾画之后再翻出新意。
《天运》的前三段便是承着《天道》而来,着眼在“道”字上分层展开,这和《骈拇》、《马蹄》、《胠箧》的步步勾连是同样的。
《天运》的开头劈头盖脑砸下十六个问题,从天地、日月一直诘问到云、雨、风。这十六个问题井然有序,一层问其状态:“天不停地在运转吗?地是静止不动的吗?日月出没往来,是在相互追逐吗?”一层问其主宰:“谁指挥着天运转?谁维持着地静止不动?谁又闲着无事推动着日月运行?”把古人在苍苍茫茫中感受到的无形力量全盘托出,跃然纸上。十六个问题摆出来,问者是谁,被问者又是谁,一概不知。翻开《天运》便遭遇这样汹涌而莫知所出的诘问,让读者措手不及,反躬自问,继而疑窦迭生。便在此时,巫咸现身了。说了一段貌似神秘的话,留下什么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其实,神秘玄奥并非故弄玄虚,言说无物也是理所必然。只因为一点:即“道”字说出口,便不是完整的道了。所以冥冥之中有“道”,字字都围绕着“道”,却不点透。注家刘凤苞说:“六极五常,不足尽道,而于天人感应之机最为切近。就此轻轻点逗,而道已在个中也。”又说:“一眼窥定道字,却故作疑阵,使人于言外领会。”这是说六极五常并不是道的全部,只是与天人关系切近的一部分,文中轻轻点到,“道”在其中已隐约可见了。人人都能从十六个问题背后窥见“道”的影子,庄子却只出谜而不戳破谜底,为的是让人摆脱不可信又有限的语言来领会无形无迹的“道”。
太宰**问庄子仁义和北门成问乐两段与首段都属于“重”的部分,仍围绕着“道”本身展开各色的描述。写的都是如何堪破仁义和智识,最终体悟“道”的过程,即“损之又损之”,一层层脱卸掉障识和道德教条,最终返朴归真。两段与首段手法不同却异曲同工,整段整段的描写和论述都不着“道”字,唯到了段末才点透,“是以道不渝”,“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好像听相声,抖包袱要留到最后的关键时刻,一两拨千斤,着字不多,效果却被渲染到极致。
从第四段开始,全文才算真正人题,围绕天运的“运”字,描写天道的运转无穷。
师金答颜渊一段的第一喻把孔子尊奉周王礼数比作拿人已陈的刍狗,讥诮他因此屡遭厄运。第二喻是说孔子把西周制度搬到鲁国实行无异于陆上行舟,劳而无功。第三喻把礼节和桔槔作比较,指出它们同是被人所用的东西。桔槔俯仰随人,而儒家礼法却违时忤人。这三个比喻都是讲儒家孔子之礼义法度的不合时宜。第四喻最精警,写出了“治”之变,“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梨橘柚各有其不同的口味,却都为人所喜爱,如只坚持一种口味便是拘泥于陈迹了。第五喻以猴子和周公之别来形容古今的不同,有如此大的不同又如何能用同一个礼义法度来治理呢?第五喻承接第四喻之意深入缕析。既然治理之法并不唯一,而古今差别又不可忽略,沿用古法岂非无异于沐猴而冠?庄子认为孔子之所以犯下这样一个可笑错误,是因为没有领会西周社会所以能治理得好的原因,所以也成了个效“西周”的“东周”,学得的只是外表和皮毛,而其内里却被忽略了。庄子认为这个关键的内在,便是“道”。所以下一段便是“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
孔子问道一段不再就“道”的本体作过多的赘述,而深入到“道”的认识、掌握层面。道不可言说,不可口授,只能自得,这在内篇已经有所论述,这里并没有多大的发挥。这段的重点是践履了庄子提出的“因时而变”的主张,“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认为只有内心体认大道,能懂得因时因地因人而变的人才知道突破门户之分、派别之见,在该借鉴的时候借鉴其他学派的合理之处,在该舍弃的时候放弃自己学派中不合时宜的东西。那么,即便是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些整治百姓的政术也是可以为我所用的。可疑的是这一段对仁义的过多认同,文中认为古时的先王和至人,都要暂时借仁义来遨游于逍遥之境,成就自由自在的生活状态。这与庄子一贯对仁义的态度是有区别的,可能来自庄子后学或其他学派。
附:古人鉴赏选
此篇所论天地帝王之道,贵无为而贱有为,重道德而轻仁义,篇篇一旨,但阖辟变化,如风云之卷舒,千态万状,令人应接不暇,故予谓读《庄子》者,如观幻人幻物,知其为幻,则千法万法,皆从一法而生,不复受其簸弄矣。(明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
入理能深,出笔能浅,尚矣,然不足多也。深入精微,曲折尽致,而不晦暗;浅出笔墨,情事毕达,而不肤漫,斯为多耳。读《天运》篇,知其经营惨淡于心目之间者不知几时,而有此至精至密之作,鬼斧神工未易有也。若以笔墨之迹求之,亦乌能以知其妙哉!(清方人杰《庄子读本》)
《天运》篇是发明道之自然,而体道者泯其迹象,行道者合乎时宜。前后分八大段读,首段借天地日月云雨各件功能,层层推究,故作疑阵,势若飘风骤雨,飒沓而来。“运”字、“处”字、“争”字、“为”字、“起”字写得错落参差,此道之枢纽也。“主宰”、“纲维”、“隆施”、“嘘吸”、“披拂”等字写得精微灵奥,此道之根柢也。五个“孰”字听之有声,扪之有棱,却只在空际盘旋,不言道而随处皆征道妙矣。巫咸止从六极五常,答还他“何故”一问。六极五常,不足尽道,而于天人感应之机最为切近,就此轻轻点逗,而道已在个中也。引九洛以证之,正为“道”字立竿见影。(清刘风苞《南华雪心编》)
借乐以明道,极精微,极炫烂,千古论乐者,无此妙文。究竟“乐”字亦只是个影子,其意全不在言乐也。后面“愚故道”二句特醒“道”字,已将前幅论乐一段妙文随手脱卸矣。通体只重一“愚”字。回之闻道也不违如愚,是以坐忘而几于化也。载道以往,听其所止而休焉,收句邈然无际。(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