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呗。
想要办个厂子,最起码要看一下厂子的情况吧?
王德柱明白周成的意思。
不打招呼过来,防止厂子里面遮遮掩掩的,发现不了根本的问题。
穿过堆满生锈铁料的林荫道时,周成一行人踩到了半截粉笔写的标语。
褪成淡红色的大字报字迹被砂轮灰覆盖了大半,路旁宣传栏里贴着去年的劳模榜,泛黄的照片上结着蛛网。
车间铁门吱呀作响的瞬间,热浪裹着铁腥味扑面而来。
周成下意识捂住口鼻——三十米长的车间里,十二台机床竟有七台盖着防尘布。
唯一运转的车床前,操作工老刘正用搪瓷缸接住滴落的冷却油,暗红色**顺着生锈的油管蜿蜒,在水泥地上汇成发亮的溪流。
"你们找谁?"背后突然响起沙哑的声音。周成转身看见个穿劳动布工装的老头,左胸"先进生产者"的奖章锈得看不清年份,手里还攥着半截砂轮片。
“我是新来的……”
蔡小龙刚想说他是新来的厂长,被周成拉住了。
"我是县里革委会里派来调研的。听说厂子的效益不好?"
周成笑着说道,瞥见对方工牌:七车间主任赵大山。
蔡小龙明白周成的用意了。
如果现在说他们是厂子的新厂长,有屁用……
那就不是调研了。
谁会对着厂子的新厂长倒苦水啊?
万一被穿了小鞋怎么办?
可不倒苦水,难道听他们歌功颂德?
要是厂子什么都好的话,怎么效益不好呢?
老人枯树皮似的手指在"生产技术科"几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扯开嗓子朝车间深处喊:"大陈!把那个狗日的飞轮给我抬出来!"
铁器拖地的刺耳声响彻车间。
四个青工哼哧着挪来半人高的铸铁飞轮,边缘缺了巴掌大的豁口,断茬处还粘着暗褐色的油泥。
"上个月做收割机齿轮,"赵主任的胶鞋底碾着地上的铁屑,"这破玩意儿在三百转时崩了,差点削掉装卸工的耳朵。"
“奶奶的!一天一个样!今天做扳手,明天在齿轮!机器老旧,都来不及调试,早晚他妈的出事!”
赵大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周成蹲下身,指尖抚过飞轮内侧的铸造气孔。
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见铭牌上模糊的"SY第一机床厂"字样。
他突然注意到飞轮轴孔边缘有圈不自然的磨损——这是长期使用代用轴承留下的伤痕。
"设备是有点儿老旧。咱厂子的效益怎么样啊?"
周成问道。
"咱们厂现在接的都是公社的修补活。"
赵主任踢开脚边的报废齿轮,黄铜材质的齿牙已经磨成了圆弧状,"去年给红旗大队修脱粒机,人家拿三筐红薯抵账。就这!"
他举起三根手指,"财务科王会计还逼着我们要折旧费!"
车间西头突然传来金属坠地的巨响。周成跟着赵主任跑过去时,看见台龙门刨床旁散落着满地螺丝。年轻女工小梅蹲在地上抹眼泪,工作服袖口沾着黑色油污:"赵师傅,定位销又滑牙了。。。。。。"
"这是本月第三回了吧?"赵主任弯腰捡起个带螺纹的钢块,对着光看了看,"拿焊条补过的旧件也敢往机**装?"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周成这才发现老人后颈贴着块发黄的风湿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