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34年前,我曾到斯达尼斯劳斯河找矿。我手拿着鹤嘴锄,带着淘盘,背着号角,成天不停跋涉。我走遍了南北西东,淘洗了大量的的含金沙,总希望找到金矿发笔大财,最后却什么都没找到。这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区,山清水秀,风和日丽,景色宜人。很多年前,这儿还是人烟稠密,而现在,人们早已搬到别处了,湖光山色美如画的极乐园如今成了一个荒山野岭。他们把地层表面给挖了个遍,千疮百孔,然后就离开了这里。有一片开阔地,一度是个繁忙热闹的小城市,有银行、商场、报纸和消防队,还有过一位市长和众多的市政参议员。但是现在,除了广袤无垠的绿色草皮之外,别的一无所有,甚至看不见人类生命曾在这里出现过的最微小的迹象。这片荒原一直延伸到乌干夫镇。在那一带附近的乡村,沿着那些布满尘土的道路两边,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极为漂亮的小村舍,外表整洁美观,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外墙,和像雪一样浓厚茂密的玫瑰遮掩了小屋的门窗。这些住宅已荒废好几年了,很多年前,那些没有成功、灰心丧气的家庭弃它而去,因为这些房屋白给也不会有人要。走上半小时的路程,时而会发现一些用圆木搭建起来的小木屋孤寂的站在那里,这是在最早的淘金时代由第一批淘金人修建的,他们是建造小村舍的那些人的先驱。偶尔,这些小木屋仍然有过路人居住。那么,你就可以断定这居住者就是当初建造这个小木屋的拓荒人;你能更深刻了解他们住在这的原因——虽然他曾有机会回到家乡,回到州里去过好日子,但是他不肯回去,而宁可丢弃财产,他感到羞耻,于是决定与所有的亲戚朋友断绝往来,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似的。那年代,加利福尼亚附近散居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活死人——这些可悲的人,自尊心曾受到严重打击,四十岁就白发苍苍,骨瘦如柴,未老先衰。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只有悔恨和渴求——悔恨自己虚度的年华,渴求远离尘嚣,彻底与世隔绝。这是一片孤独寂寞的土地!除了使人昏昏欲睡的昆虫的嗡嗡声,辽阔的草地和树林静寂安宁,别无声息;杳无人烟,生命几乎绝迹;任凭什么也不能使你抖擞精神,使你觉得活着是件好事。因此,有一天中午时分,当我终于在村里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我油然生出一种感激之情,精神为之振奋。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正站在一间覆盖着玫瑰花的小巧舒适的村舍旁边。这是那种我已说到过的村舍,不过,这一间可不像被遗弃的样子;看它的外表就知道有人住在里面,而且它还受到主人的宠爱,关心和照料。它的前院也同样受到如此厚关爱,这里有一个花园,繁茂的鲜花正盛开着,五彩缤纷,绚丽多姿。当然,我受到了主人的热情款待,主人叫我不必客气——这是乡下的惯例。
走进这样一个房间真使人感到身心愉悦,喜不自胜。半月以来,我在这每天都与矿工们一起住,熟悉了这里的所有东西——肮脏的地板,脏乱的床铺,锡盘锡杯,咸猪肉,蚕豆和浓咖啡,屋内别无其他物品,只有一些从东部出版物中取下来的描绘战争场面的图片贴在墙上。那种生活十分艰苦,凄凉,没有快乐,人人都为自个着想。但是这里,却是一个空气清新、环境优美的栖息之地,它能让人疲倦的双眼得到休息,能使人的某种天性得以更新。在长久的禁食之后,当艺术品展现在面前,这种天性认识到它一直处在无意识的饥饿之中,而现在找到了营养滋补品,而不管这些艺术品可能是怎样低俗,怎样朴素。我不敢相信一块残缺的地毯会使我的身心如此愉悦,如此心满意足;或者说,我没有想到,房间里的摆设会给我的灵魂以这样的慰藉:那糊墙纸,那些带框的版画,铺在沙发的扶手和靠背上的色彩鲜艳的小垫布和台灯座下的衬垫,几把樟木靠椅,还有陈列着海贝、书籍和瓷花瓶的锃光透亮的古董架,以及那种随心摆放东西的方法和风格,它们是女人的手在劳动的痕迹,你见了不会在意,而一旦拿走,你立刻又会怀念不已。我内心的愉悦立刻在我的脸上表现出来,那男人见了很是满心欢喜;因为这快乐是这样显而易见,以致他就像我们已经谈到过这个话题似的答道:
“都是她弄的,”他爱抚地说,“都是她亲手摆置的——全都是。”他向屋子环顾了一眼,眼里充满了深情的敬意。画框上方,悬挂着一种柔软的日本织物,女人们看似随意,实为精心布置的装饰。那男人注意到它不太整齐,他仔仔细细地把它重新整理好,随后退后几步细细打量整理的效果,如此反反复复,直到他满意为止。他用手把它轻轻地拍打了最后两下,说:“她一直是这样弄的。你说不出它正好差点儿什么,但是它的确是差点儿什么,直到你把它弄好——弄好以后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也仅此而已;你摸不清它的脾气。我估摸着,这就好比母亲给孩子梳完头以后再最后地拍两下一样。我经常看她侍弄这些玩意儿,因此我也能照猫画虎依照她的样子做了,虽然我不清楚其中奥妙。但是她知道。她清楚侍弄它们的理由和方法;我却不明白理由,我只知道方法。”
他把我带进一间卧室让我洗手;这样的卧室我是从未见过的了:白色的床罩,白色的枕头,地板上铺着地毯,裱了糊墙纸的墙壁,上有很多画,屋角放着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镜子,针插和轻巧精致的梳妆用品;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一个真瓷的钵子和一个带嘴的有柄大水罐,一个瓷盘里放着肥皂,在一个搁物架上放了不止一打的毛巾——对于一个很久不用这种毛巾的人来说,它们真是太干净太洁白了,没有点朦胧的亵渎神灵的意识还真不敢用呢。我的脸上又一次说出了心里的话,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答道:
“都是她打理的;都是她亲手打理的——全都是。你瞧这儿的东西全是他亲手摆弄的。好啦,你会猜到的——我不跟你多解释啦。”
这时候我一边擦干手,一边仔细地寻视房间的物品,就像到了展览馆一样,样样都感新鲜,这儿的一切都使他赏心悦目。接着,你知道,我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意识到那男人想要我自己在这屋里的某个地方发现某种东西。我的猜测完全正确,我看出他正试着用眼角偷偷地暗示来帮我的忙,我也急于想使他满意,因此就很卖劲地按恰当的途径寻找起来。我失败了好几次,因为我是从眼角往外看,而他又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我终于明白了我应该正视前方的那件物品——因为他的喜悦像一股无形的浪潮向我袭来。他爆发出一阵幸福的笑声,搓着两手,叫道:
“不错,不错,你真的找到了。猜想你肯定能找到的。那就是我家人的像片。”
在南面墙壁上挂着一个黑色桃木托架,我急忙走上跟前,确实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我发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像框,像片是早期的照相术照的。那是一个眉清目秀、如花似玉的少女的脸庞,在我看来,好像是我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女人。那男人见我看得这么投入又赞叹不已,满意极了。
“这是她十九岁的生日照的,”他说着把像片放回原处;“我们就是在她生日那天结的婚。你见到她的时候肯定认不出——哦,只有等一会你可能会看到她!”
“她去哪了?多久会回来?”
“哦,她现在不在家。她走亲戚去了。他们住在离这儿五十英里远的地方。她已经去了有半个月了。”
“你估摸她啥时才能回来?”
“今天是星期二。她星期天晚上回来,可能在九点钟左右。”我有一种十分失望的感觉。
“我很遗憾,因为那时候可能就走了。”我惋惜地说。“你走了?不要,你可不要走,别走,你不要走吧!她会很失望的。”
她会失望———美丽佳人!如果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话,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强烈的渴望想见到她,这渴望带着那样的祈求,是那样的执着,使得我的心里害怕起来。我对自己说:“我要赶快离开这里,为了我的灵魂得到安宁。”
“你也清楚,她特别喜欢有人常来这里——尤其那些见多识广,善于交谈的人——就像你这样的人。这使她感到快乐;因为她知道——啊,她几乎什么都知道,并且也很能交谈,嗯,就像只小鸟——她有文化,噢,会让你很惊讶。请别走吧,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假如你走了,她会非常惋惜的。”
我听着这些话,却半点也没有留意。我深陷在内心的思索和矛盾斗争中。他离开了,我却没发觉。但很快他拿着像片又回来了,全把它递给我说:
“喏,这会儿你当着她的面对她说,你本来是能留下来见她的,但是你不乐意。”
这第二次看见她使我本来坚定不移的信心完全改变了,我决定留下来等着她。那天晚上,我们安安静静地抽着烟斗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我们聊了各种话题,不过主要都和她有关。很久以来,我一直没有过这么愉快这么悠闲的光景了。星期三到来了,又轻松自在地溜走了。天快黑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矿工从矿上来到这儿。他是那种头发苍白、破衣遮体的拓荒者。他用沉着、庄重的口气同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说:
“我只是顺便来问问小夫人的情况,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来信了吗?”
“哦,是的,来信了,你乐意听吗?鲁斯?”
“呃,假如你不介意,我想我很乐意听听,比尔!”
比尔从皮夹子里把信拿出来展开,说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他将跳过一些私人用语,然后他读了起来。他读了来信的大部分——这是一件她亲手完成的作品,字里行间充满着爱恋、安详的情感。在信的附言中,还满怀深情地问候和祝福鲁斯,温,威克以及其他的好友和邻居们。
当他把信读完时,他瞥了一眼鲁斯,叫道:
“啊哈,你怎么又是这样!把你的双手挪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是否又在流泪。我读她的信你总是这样,不然我要写信告诉她。”
“呵不要,你可不能这样,比尔。我老啦,你知道,如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也会使我流泪。还当她真的回来了,可结果你只收到一封信。”
“咦,你这是怎么啦?我还当大家都知道她要到星期天才回来的呀。”
“星期天!哈,想起来啦,我确实是知道的。我怀疑最近我的脑子怎么这样糊涂?我当然知道啦。我们为啥不为她做好一切准备呢?好了,我现在得走了,等她回来时我还会来的,老伙计!”
星期五傍晚,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淘金人,他住的小木屋离这儿不太远。他说小伙子们想在星期天晚上来凑凑热闹,高高兴兴地玩一宿,假如比尔认为她在旅行之后不至于疲倦得支持不了的话。
“疲倦?她兴奋都来不及怎会疲倦?哼,听他说的!温,你最清楚,不论你们谁,只要你们高兴,她愿意一连几夜不睡觉的!”
当温听说有封信时,就请求读给他听。信里对他亲切的问候使这个老伙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禁不住老泪横流,但是他说,他老得不中用啦,尽管她只是提到他的名字,那也使他感动的不得了。“上帝,我们特别思念她呀!”
星期天下午,我发现自己不停地看表。比尔已经注意到了,他带着惊讶的神情说道:
“你不相信她马上会到,是不是?”
我像被人发现了内心秘密似的感到有些窘迫。不过我笑着对他说,我等人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已成习惯。但是他似乎不太满意;从那时起,他开始有点心神不宁。他几次带着我沿着大路走到高处,从那儿我们可以望得很远的很远;他总是站在那儿,手搭凉棚,眺望着,好几次,他这么说:
“我有些担心了,我真担心。我确信她在八点以前来不了的,可是似乎有种经验在警告我是否出事儿。你看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他就这样反来复去地说了好几遍。我开始为他的幼稚可笑感到非常害羞,最终,在他再次乞求地问我时,我失去了耐心。我跟他讲话时态度很粗鲁。这好像使他完全萎缩了,还把他恫吓住了。这以后他看起来是似乎受了伤害,态度是这样的谦卑,以致我憎恨自己干了这件残酷的、不必要的事。因此,当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另一个老淘金人洛夫到来时,我十分高兴。他紧挨在比尔身旁听他读信,商量欢迎她的准备工作。查洛夫不断地把话题引开,尽量消减和驱散比尔不祥的心理和恐惧之感。
“她能出什么事吗?比尔,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事儿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你就放心好了。信上是咋说来着?说她很好,不是吗?说她八点就到家,不是吗?你什么时候见她说话不算数了?唔,你从来没见过。好啦,那就别再自寻烦恼啦;她一定会回来的,那是绝对肯定的,就像你的出生一样确定无疑。来吧,让我们来布置屋子吧——就快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