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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一架旧钢琴（第2页）

乔瑟夫在圣马丁路斯楼德老店住得十分称心，他可以在这里十分悠哉游哉地抽他的水烟，有兴致的时候还可以大摇大摆地到剧场去看戏，真是神仙般的生活，要不是少校在一旁盯着，他很可能在斯楼德咖啡馆住上下半辈子。但是都宾不断催促他履行诺言，给爱米丽亚和他的父亲安一个家，否则就不让这个孟加拉富翁过安生日子。

好在乔瑟夫是任人玩弄的软柿子，而都宾为了别人可以舍命出力，就是不为自己着想。这位好性子的调停高手并不耍什么计谋，只是凭着一片真心揪住乔瑟夫不放，那个胖子很快就范了，对他的朋友百依百顺。

那名印度随从只要在街上一露出他那黑黝黝的脸，圣马丁路的顽童们就会对他恶作剧。他把做咖喱菜肴、鱼肉米饭和装水烟、点纸媒的秘诀传授给乔瑟夫的欧洲仆人后，就坐上东印度公司经营的“吉格尔白莱夫人号”商船（威廉·都宾爵士持有该船的股份）回加尔各答去了。乔瑟夫和少校在附近的朗爱格定制了一辆体面的四轮马车，对于乔瑟夫来说，督造此车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他在这事上头打发了好多时间。两匹漂亮的马也已租定，于是乔瑟夫春风得意地坐在新车里到公园里兜风，或去拜访在印度结识的一些朋友。

在这样的时刻，有不少次爱米丽亚坐在他旁边，后座上的是都宾少校。有时马车由老赛特笠和他的女儿享用，克拉浦小姐也常常陪爱米兜风，她裹着那条有名的黄披肩坐在车上，经过那家诊所时，往往会看到汤姆金斯先生从窗户朝外张望，玛丽小姐为自己被那位青年绅士一眼认出而满心欢喜。

在乔瑟夫到布拉依顿与家人第一次团聚之后不久，令人心酸的一幕便出现在赛特笠老夫妇度过余生的那栋简陋的小楼里。

那一天，乔瑟夫用车（是临时雇用的，而不是当时正在打造的那辆四轮马车）把老赛特笠父女接走了——从此不再回来。房东太太和她的女儿在送别房客时流的眼泪，堪称是本书中最真诚的眼泪。她们与爱米丽亚友好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听她说过一句伤人的话。她是和善温柔、亲切待人的典范，永远记着别人的好处，永远是那么温文娴静，即使在克拉浦太太发着脾气逼交房租的时候依然那样。现在这个世间少有的好人要走了，房东太太为冲她说过的每一句不礼貌的话而深深自责。克拉浦一家在窗上贴出一张告示，本楼房有数间小屋诚招房客，贴这张招租启事的时候，房东太太哭得可伤心了。他们可能再也招不到这样的房客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事实证明这一悲观的预言是正确的。于是克拉浦太太怨恨人心不古，便在茶叶和羊肉的价格上狠狠地敲房客的竹杠。大多数房客动不动就发牢骚骂街，有的甚至拒付房租，住长的一个也没有。房东太太当然要怀念离开她家的多年老友了。

至于玛丽小姐，她因爱米丽亚离去而感到的哀愁，我简直不忍描述。她从小时候起一直和爱米丽亚朝夕相处，对好心的奥斯本太太怀有很深的感情，以致当一辆大马车来把爱米丽亚接走时，竟晕倒在她好友的怀里，其实奥斯本太太伤心的程度并不亚于这位性格开朗的姑娘。爱米丽亚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十一年间，姑娘一直是她的朋友和助手。这次分手令她非常痛苦。

不过，她们已经商定，玛丽将常常到奥斯本太太的轩敞新居去小住，然而玛丽坚信，在那儿奥斯本太太决不会像在她们的“茅庐陋屋”时那样开心（克拉浦小姐从她爱读的小说中套用这名称用以形容旧居）。

但愿不要被她不幸而言中。可怜的爱米丽亚在茅庐陋屋中实在称不上开心。在那儿，她总是受到命运无情的压迫。一旦离开后，她再也不愿回到那幢小楼，再也不想看房东太太阴晴无常的脸了：遇到她脾气不好或收不到房租的日子，就用冷言冷语冷面孔对待爱米丽亚；她心情好气儿顺的时候，又对爱米丽亚亲热得令人肉麻，其实两副嘴脸同样可憎。她现在给苦尽甘来的奥斯本太太拍马屁、说恭维话，也令爱米感到浑身很不舒服。克拉浦太太为赛特笠新家大唱颂歌，极力称赞每一件装潢陈设，她触摸着奥斯本太太的衣服，估计它们要值多少多少钱。她发誓称，衣服穿在这位十全十美的女士身上，件件都恰到好处。

但是，爱米看着这个现在对她阿谀奉承的俗气女人，眼中总是浮现那个曾经经常对她作威作福的房东太太的影子；如果房租不能按时交付，爱米就只好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她宽限几日；爱米一给身体欠佳的父母买些好吃的，就会被她大骂不知道节约，总之，在爱米丽亚穷困潦倒的日子里，房东太太没少折磨她。

我们的小可怜一生受过各种各样的罪，但是她从不向任何人诉苦。以上的一切，她都尽力不让父亲知道，尽管是父亲做事太荒谬才让她吃苦受罪的，她觉得自己必须代父受过，为老头儿收拾烂摊子，而且必须无怨无悔，好像生来就是当替罪羊的命。

真希望她再也不用忍受那样的欺辱了。但是，世上不会有白受的罪，到时自会否极泰来。我要先声明，玛丽在她的好友离去后，因悲痛至极，竟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被送到诊所里由那个年轻人进行治疗，在他的细心照料下，没用多久就康复了。爱米离开白朗浦顿时，把所有家具陈设都送给了玛丽，只带走床边墙上的两帧瓷像和她的钢琴。那架旧钢琴早已尘封多年，弹起来完全已经走调了，但爱米对此琴情有独钟，当然也有她自己的道理。那是父母送给她的礼物，她开始弹这架琴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读者也许还记得，她父亲破产以后，这件乐器是都宾从拍卖场里挽救出来才得以重新回到她身边的。

都宾少校执意要乔瑟夫把新家装饰得美丽舒适，他在监督那儿的各项扫尾工作时，一辆大篷车从布拉依顿拉来了乔迁者的箱笼盒箧，那架旧钢琴也在其中。爱米丽亚希望把它放在三楼一间小巧别致的卧室内，挨着她父亲的房间，这样一来老绅士晚上就可以坐在那儿消磨时光。

搬运工们抬着这架旧琴，按爱米丽亚的吩咐放到那间屋子里去。都宾看到这一幕，高兴得忘乎所以。

“很高兴你还留着这架钢琴，”他十分激动地说，“以前我还以为你并不在意它。”

“它就好比是我的生命。”爱米丽亚说。

“真的吗，爱米？”少校激动地问。事情是这样的：他自己买了这架钢琴，虽然他从没有提过此事，但是爱米也没有仔细想想是谁买的，他自然认为爱米已经知道这是他送的礼物。“你真的这样想吗，爱米丽亚？”而他想问的另一句话，比任何问题都来得重要的问题，已经脱口欲出，可惜这时爱米答道：“我当然是这样想的！这不是他给我买的吗？”

“噢，这，这我不是很清楚，”可怜的都宾漫应着，一脸欣喜立刻消失无踪。

当时爱米不太在意，也没有注意到老实的都宾失落的表情。但事后她思考这件事时，不禁翻然醒悟，原来送给她钢琴的人是都宾，而不是她想当然的乔治。这一发现让她痛不欲生，也令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原以为这是爱人送给她的唯一礼物，她珍爱此琴胜过其他的一切把它当作是最珍贵的纪念和无价之宝。她曾对着钢琴讲述乔治的事情，弹唱乔治最喜爱的曲子，虽然说她的技艺不算高超，但是她已是竭尽所能，在漫长的晚上触摸着琴键奏出令人神伤的心声，伴随着音乐默默洒下思念的滴滴清泪。没想到这不是乔治留下的纪念。此刻它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此后，当老赛特笠再要她弹唱时，她推说钢琴走调难听死了，加上她自己头疼，所以很抱歉弹不了。

接着她依旧又责怪自己朝三暮四、不念旧情，并决意对善良的都宾作某种补偿——因为她虽未当面表示轻视，但对那架旧钢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情有独钟了。过了几天，他们坐在客厅里，乔瑟夫饭后正在酣睡，爱米丽亚用稍稍颤抖的声音对都宾少校说：

“有件事我很抱歉。”

“什么事？”少校问。

“是有关那架小钢琴的事。那是过去很久的事了，那时我还没结婚，你就把它买下来送给我，但我从来没有谢过你。我还一直以为是乔治买的。谢谢你，威廉。”她伸出一只手，此时这小可怜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在滴血，至于她眼睛里的喷泉，自然不会闲置而再次喷涌。

可是威廉此刻再也按奈不住了，他等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苦。“爱米丽亚，爱米”他说，“那架琴的确是我为你买的。我必须告诉你那时候我爱你，就像现在一样。我从见到你的那一眼就开始喜欢你了，那时乔治带我去你们家，让我看看已经和他订婚的爱米丽亚。你还是个小女孩，穿着雪白的裙子，披着长长的鬈发，你唱着歌儿从楼上下来——你还记得吗？——我们还一起去沃克斯霍尔乐园玩儿。从那时起，世界上仅有一个女子让我思念，那个人就是你。十二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牵挂你。去印度之前，我去布拉依顿和你见面，想把这一切告诉你。可是你那时心里根本没有我，我没有勇气向你表白。所以无论我留下还是离开，你都不会在乎。”

“是我太忘恩负义了。”爱米丽亚说。

“不，你只是无动于衷。”都宾继续说，这回他是豁出去了，“我这个人一无是处，的确没有任何可以让女人动心的地方。我知道此刻你的感受是什么。这次在钢琴这件事情上伤了你的心，因为它是我送给你的，而不是乔治送的。都怪我一时激动，否则我肯定不会说这番话。我刚才头脑发热了，觉得你也许能念及我这么多年的痴心和真诚，才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我应当请你原谅才对。”

“现在是你太狠心了，”爱米丽亚倔强的说，“乔治是我的丈夫，无论他在人间还是在天堂。除了他，我怎么能去爱别人？你第一次看见我时，我是属于他的，现在我仍然是他的。亲爱的威廉，是他告诉我你的心地有多好，器量有多大；是他教我要像爱一位兄长那样爱你。对于我和我的孩子来说，你是我们仅有的依靠——真是这样的啊！你是我们最亲爱、最真诚、最体贴的朋友和保护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你早来几个月，我很可能就不必母子分离。噢，这几乎要了我的命，威廉。尽管我真诚地祈祷，急切地盼望你来，可是你没有，结果孩子从我身边被抢走了。他是个可爱的、有前途的孩子，威廉，你说呢？你要继续做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把自己的脸埋在都宾肩膀上。

少校轻吻她的额头，像抱孩子似的把她搂住。

“我会像从前那样对你，亲爱的爱米丽亚，”他说，“我只要你别嫌弃我，此外别无他求。否则，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只要你让我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能经常见到你。”

“可以，能常见到。”爱米丽亚说。

就这样，威廉也算是得到了望梅止渴的许可，就像学校里口袋没钱的孩子，只能看着卖水果馅饼的女人篮子里的点心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