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获得美名的蓓基又得到另一份殊荣。就在那次面圣之后过了几天,斯丹恩勋爵夫人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前,一名跟班把门敲得震天响,差点把门砸倒了,尽管事实上只是递了两张名片进去:一张是来自斯丹恩侯爵夫人的,另一张是岗脱伯爵夫人的。如果这两张硬纸片有漂亮的图画,或者绕了一百码马林的花边,一共值两百基尼,蓓基也不会把它们看得更珍贵。
蓓基通常把来访者的名片放在客厅桌上一个瓷碗里,我敢和你打赌,那两张名片一定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帝啊!天哪!仅仅在几个月之前,这个小妇人得到可怜的华盛顿·霍爱德太太和克拉根白里夫人的名片已经很开心了,有一段时间她也十分以此为荣,可见我们这位朋友该有多可怜——上帝啊!天哪!我要说的是,那两张朝廷命妇的名片刚放进去,另两张名片立即遭冷落被压在一沓名片的最下面,这未免也太迅速了。斯丹恩!贝亚艾格思,海尔维林的约翰逊!卡默洛的开厄里昂!我相信蓓基和布立葛丝在《缙绅录》里找到那些赫赫有名的姓氏后,一定会把各个家族谱系的所有支脉上下左右都查个遍。
大约两小时后,斯丹恩勋爵来访。他按自己的老习惯四下环顾,当发现自己夫人和儿媳的名片已经被列为王牌时,便淡淡一笑,每当这个玩世不恭的老滑头觉察出别人的弱点以任何一种幼稚的形态表现出来时,嘴角总会浮现出这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过了不久,蓓基就从楼上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小美人一旦得知勋爵来访,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整齐端庄,头发纹丝儿不乱,手绢、围裙、披巾、纹皮家常便鞋等女用小物品更是眩人眼睛,然后保持着某种自然、优雅的恣势坐在楼上,准备随时迎接客人。如果勋爵不期而至,她当然得飞快地回到自己卧室,对着镜子打扮一番,然后重新下楼接待这位显贵。
她发现勋爵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瓷碗里的名片,知道自己露了底,脸上微微发红。
“谢谢您,”蓓基用法语称他先生,“您家的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来过了。多谢您的关照!我没能早一点过来,让您久等了——我在厨房里做布丁。”
“我知道。我从天井栅栏外面看见你了,就在车到门前时。”老勋爵说。
“什么也逃不过您的眼睛。”蓓基笑着说。
“有些事我是看得见的,但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厉害,”他非常温和地说,“你这个人小鬼大的撒谎高手!我听见你在楼上自己房间里,我敢保证你在往自己脸上补妆,你该把你用的扑粉送些给我家的岗脱夫人吧,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极了,呵呵。后来我听见卧室门打开,你就下来了。”
“您大驾光临,我想尽可能显得精神些,这难道也有错吗?”罗登太太撒娇,还用手绢在脸颊上搓揉,好像要证明她根本没在搽胭脂,那上面仅仅是羞涩泛起的红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说得准!我知道有一种胭脂不会被手绢抹掉,还有一种即使脸上淌眼泪也不会掉色。
“是啊,”老勋爵说着说着就把他妻子的名片拿在手中摆弄,“你是一心要进入上层社会的贵妇人,可把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儿逼得好苦,死活要我把你引进去。你在那儿呆不了很久的,你这小笨蛋,你没有钱啊。”
“您得帮我们找份工作,”蓓基插话道,“越快越好。”
“你没有钱,又想跟那些有钱人较劲儿,这明明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女人全是这个样,都想得到并去拼命攫取根本不值得的东西,信不信由你!昨天我和王上共同进餐来着,吃的也只是羊颈肉炖萝卜,山珍海味往往比不上家常便饭香。你会有机会去岗脱府的。我知道,只要你一天不进那儿的门,就一天不让我这老头儿过得安稳。其实那儿还不如这地方一半舒适,你去了保准会憋出病来,我可受够了。你以为我夫人每天都很开心吗?告诉你,她一天到晚像麦克白夫人。你以为我的两房儿媳和善友好?她们与李尔王的两个恶女儿相比不见得强多少。我有一间卧室,可是我不敢在里边睡觉,那个房间就像圣毕脱大教堂祭坛上方的龛室,墙上的画像让人寒心。我在更衣室里有一张小铜床,上面铺着一条鬃毛垫子,我就在那儿睡,简直像个修道的隐士。好不好?你将被邀请下星期去岗脱府吃饭,不过要小心!女人都很难对付!”最后那句话他是用法语说的,“你得多注意点儿,千万要坚持住!她们准会欺负你!”斯丹恩勋爵一向沉默寡言,这番话可算得上长篇大论了,而且那天他在别的地方已经为蓓基说了好话。
布立葛丝当时坐在隔壁房间里做针黹,当听到伯爵对女人如此评价时不禁抬头长叹一声。
“你要是不把那条讨厌的牧羊犬赶走,”斯丹恩勋爵扭过头来愤怒地看着蓓基,“我早晚一定会把它毒死的。”
“我总是从自己盘子里分些吃的出来喂狗,”蓓基狡猾地笑道。她知道勋爵讨厌布立葛丝,认为她碍事,因为勋爵想跟漂亮的中校太太独处。
望着勋爵的“有”之火,罗登太太偷偷地乐了一阵后,最终对她的崇拜者发了善心,于是把布立葛丝叫来,先对她说一通今天天气真好,接着便请她带小罗登出去蹓跶。
“我不能把她赶走,”蓓基稍作停顿后万般无奈地说,眼睛里竟然充满泪水,说完就扭过脸去。
“莫非你欠她的工钱?”勋爵猜想。
“比这更糟,”蓓基答道,眼睛仍盯着地上,“我把她的钱都花光了。”
“把她的钱花光了?那你干嘛还不赶她走?”勋爵问。
“那种事只有你们男人才能干得出来,”蓓基伤心地回答说,“女人可不像你们那么坏。去年我们走投无路时,她把所有积蓄都交给了我们。她绝对不会离开我们,除非我们彻底倾家**产——这一天看来也不远了……”
“天呐,你总共欠她多少钱?”勋爵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
蓓基一想,她欠布立葛丝小姐的钱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于是把这个数字扩大了两倍。
斯丹恩勋爵听了以后,说了一句简短有力的气活,随后蓓基把头垂得更低,并且伤心地抽泣了起来。
“我必须这样做。除此以外,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我不能告诉我丈夫,如果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这件事我一直隐瞒着所有的人,除了您——这也是被您逼急了才说出来的。啊,我该怎么办呢?斯丹恩勋爵。我的命真苦,太苦了!”
斯丹恩勋爵沉默不语,一会儿敲敲桌子,一会儿咬咬手指甲。最后,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戴,很快地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蓓基一直保持着那副可怜的样子没有动弹,直到临街的门砰的一声在勋爵背后关上、他的马车起动离开克生街,这小妇人才站起身来,一种奇特的表情隐约闪现在她那双蓝眼睛中,洋洋得意之中露出几分恶作剧的调皮。
接着,她过去做那件永远完成不了的编织活,有几次突然哈哈大笑。后来,她坐到钢琴旁,在键盘上随意弹出一串明朗欢快的音乐,引得窗外的过路人驻足倾听从她指尖下迸出的动人旋律。
当晚,小妇人收到两封来自岗脱府的信:一封是斯丹恩勋爵和夫人下周五在岗脱府宴客的遨请函,另一封是一张灰色纸条,由斯丹恩勋爵签字,指定到朗白街琼斯、白朗与罗宾逊银行提款。
夜里罗登曾经听见蓓基两次笑出声来。据她解释,只要她一想到要去岗脱府面对那里的夫人们,就开心不已。
实际上,她是在思考一大堆其它的事情。是否该把欠老布立葛丝的钱还了然后把她扫地出门?是否该给给拉哥尔斯一个惊喜,把他的账全部还清?她靠在枕头上把所有这些问题一一想了个遍。
第二天上午,趁罗登照例上俱乐部打发时间那会儿,蓓基难得一身素面朝天的打扮,雇了一辆街车前往市中心,到琼斯、白朗与罗宾逊银行门外下车。进门后,她向坐在柜台里的一名工作人员出示那张灰色票据,对方问她要以何种方式支付。
她斯文有礼地说要一百五十镑小票面纸币,其余的统统换成一张本票。然后她走路穿过圣保罗教堂陵园路,在那儿给布立葛丝买了一件最贵、最体面的黑绸长袍,回到家后蓓基把它送给头脑简单的老小姐,并且附上一个吻连同不少好话。
事情完成以后,蓓基走到拉哥尔斯家去,关切地询问了他家孩子们的情况,并且付给他五十镑抵账。然后她又去找平日租车的老板,也付给他数额相同的一笔钱。
“希望你能记住上次那个教训,斯白文,”她说,“上次就因为我自己的车没准备好,我家大哥毕脱爵士不得不让我们四个人都挤在他的那辆车里去见王上。到下一个王室接见日,可千万不可以再发生类似的事。”
蓓基指的是发生在上次进宫那天车主对她很不客气,结果中校差点儿就雇街车去见王上,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这方方面面的事情打点完毕以后,蓓基到楼上去瞧瞧前面曾经提到的好多年前爱米丽亚送给她的那只匣子,一些稍微有用的和值一点钱的东西都被私藏在那里;她把琼斯、白朗与罗宾逊银行那名工作人员开给她的那张本票也放进自己的私房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