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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第1页)

庄园

有一个青年地主与我认识甚久,他的名字和父称是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姓比诺奇金,他的院落距我的领地约有十五俄里,他是个退役的近卫军军官。在他的领地上,有各种各样的野生飞禽。他的庄园巧夺天工,出自一位法国建筑师的手笔,家里仆从的衣着是清一色的英国式样。此人在膳食方面很是讲究,又殷勤好客。可不知为何,人们都不怎么十分喜爱走访他家。他处事圆融豁达,为人正派,受过良好教育,颇有贵族风范,也担任过公职,曾在上流社会混过一番,目前正在经理产业,干得也很好。

这位埃尔卡季·巴伯雷奇经常自夸的那样,他处事严明果断而又铁面无私,对手下人关怀备至,连处罚也是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好,“对他们就该像对孩子一样”。每当谈到这一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自夸:“他们都是愚蠢之徒,我亲爱的,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在碰见不快的事情,难免要发火之时,他总是能节制自己,尽量避免粗暴的行为,总是能压小声地音竭力平心静气地指着那个人说道:“咋搞的,老兄,难道我没有提醒过你吗?”或是:“你怎么了?我的朋友,可要想明白了!”他从不大吼大叫,只是轻轻咬咬牙、撇撇嘴。

他身材不高,却风度翩翩,容貌也好,一双手保养得白嫩洁净,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双唇红润,面容端正,天庭饱满,给人一种阳刚之气。笑声爽朗而欢快,笑起来的时候,总眯起那双神采奕奕的褐色眼睛,显得和蔼可亲。他衣着讲究,着装时尚。他订阅许多法国书刊、报纸和画册,然而却不太喜爱读书。一本《终生流浪的犹太人》40费了好长时间才勉勉勉强强强读完。但他却擅长玩纸牌。纵观此公言谈举止,可算本省最有教养的贵族和最令人艳羡的候选佳婿之一,上流社会的女士们都对他芳心暗许,尤其迷恋他那风流倜傥的神采。

他为人处世很是精明,安身立命谨慎得像猫一样当心翼翼。他自涉世以来,从不招惹是非,虽然有时也十分喜爱自我表现、恃强凌弱。他憎恶不正当的交际——惟恐有损自己的名声。可在得意忘形之时,他常标榜自己是伊壁鸠鲁41的信徒,虽然他一直对哲学无甚好感,称哲学为德国智者想入非非的食粮,甚至还称之为妄言。他也很十分喜爱音乐,玩纸牌时会声情并茂地小声地哼唱,还能哼几句《路西河》42和《松纳普拉》43,但不知为何唱起来却有些刺耳,令人不敢恭维。他每年总是到彼得堡过冬。家里陈设十分整洁,连马车夫也受到他的熏陶,每天都洗马轭、刷上衣。但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家的仆人一个个都郁郁寡欢。不过,在我们俄罗斯,愁眉苦脸与睡眼惺忪是没有人介意的,本来就难以分辨。

埃尔卡季·巴伯雷奇说话时,语调柔和而悦耳,很讲究抑扬顿挫,仿佛每个字都很得意地从他那洒满香水的好看髭须中跳跃出来。聊起天来还常夹杂着几句法语,譬如:“妙不可言”,“当然啰!”

由于上述种种,我并不情愿与他交往,如果不是为着到他那儿去打松鸡和鹧鸪的话,我可能会跟他断绝往来。在他家里做客,总让你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即使周围一切都很舒适,你也无法开心起来!尤其是每天晚上,一个满头卷发的仆人出现在你面前,看着他身穿一件带纹章纽扣的浅色外衣,恭恭恭敬而又小声地下气地为你脱靴子的时候,你必定会觉得:倘若把这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的仆人,突然换成一个宽颧骨、偏鼻子,身体强壮的小伙子——此人像是刚被主人从地里叫回来似的,穿着一件不久前赏给他的土布外衣,而且已有十多处开线裂口了——你必定会很开心,甘心去冒险。哪怕让他在脱靴子时连你的小腿一起给拉掉……

纵然我对埃尔卡季·巴伯雷奇没什么好感,可有那么一回,我还是在他家里过了一夜。次日早晨,我就吩咐车夫套好我的四轮马车要走,但是主人却不放我,坚持要我用过他的英国式早餐再走。盛情难却,我只好留下。于是,他便把我请进他的书房。早点除了茶以外,还有肉饼、煮得很嫩的鸡蛋、奶油、蜂蜜、干酪等等。都戴着雪白的手套的两个侍仆,恭恭恭敬地站在那里,侍候周到。我们坐在波斯式的长沙发上用餐。埃尔卡季·巴伯雷奇身穿着一条肥大的绸裤,黑色丝绒上衣,头戴一顶非斯卡帽,足蹬一双黄色的中国拖鞋。他品着茶,经常笑出声,赞赏着自己的指甲,吸着烟,腰部还靠着一个坐垫,总而言之,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心情极好。早餐让他很满意,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把酒杯拿到唇边,突然紧皱双眉。

“怎么没热一热酒呢?”他用一种很是粗鲁尖锐的声音问一个仆从。

那名仆从惊慌失措,吓得面色苍白。

“我在问你话呢,伙计!”埃尔卡季·巴伯雷奇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

让人可怜的仆从不知所措地站着,倒换着双脚,手拧着餐巾,无言以对。埃尔卡季·巴伯雷奇低下头,若有所思地锁住眉头,斜睨了他一眼。

“请别见怪,亲爱的朋友,”他突然又春风满面地说道,同时又亲热地捅捅我的膝盖,然后又瞪着那个仆从。“好了,去吧!”稍微停一小会,他又这么吩咐了一句,然后扬起眉毛,按响了铃。

于是一个黑胖的人走了进来,他满头黑发,低额头,一对肿眼泡。“菲多尔的错误……你去处理吧。”埃尔卡季·巴伯雷奇低声地发号施令。“遵命。”胖子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您看看,这就是乡村生活带给人的不快,我亲爱的朋友,。”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兴致盎然地评论,“哎,您着急要去哪儿?先别走,坐下来歇息片刻吧。”

“不坐了,”我答道,“我该走了。”

“就明白打猎!唉,对你们这些打猎迷,我可毫无办法!那么您现在要去哪呢?”

“去利雅波沃,离这儿四十多俄里。”

“去利雅波沃?哈,太好了!这么说我肯定得陪你一趟了。利雅波沃离我的领地什比洛夫卡没多远,最多不到五俄里,我已经有很久没去什比洛夫卡了,总是没空,这回正好!太巧了!您先去利雅波沃打猎,晚上就去我的领地什比洛夫卡,那该多妙啊!我们又可以共用晚餐了,咱们要带一个厨师,您就在我那里过夜。妙!妙!”他没等我答话,立刻又说:“一切都能安排好的……喂,谁在那儿?叫人快点给我们把车套好,快点儿!您没去过什比洛夫卡吧?我实在不好意思请您在我管家的小屋里过夜,不过,我明白您不会放在心上,您不怎么计较这些,到了利雅波沃,没淮儿要在干草棚里过夜……好,那咱们就走吧,快点!”

一边走着,埃尔卡季·巴伯雷奇还唱起了一支法国浪漫曲。“可能您不太明白,”他晃着双腿,接着对我说,“在我那里还有缴纳代役租的农户呢。如今一切都按宪法办事,又有什么法子呢?不过,他们倒能按照规定的时间向我缴纳代役租。说实在话,我很早以前就想让他们改缴劳役租,问题是没那么多土地呀!就这样,令我怪异的是,到头来,他们怎么对付得了呢?不过,这就是他们的事了。我那块领土的总管倒是个能干的家伙,精明强干,是个栋梁之才!到了那儿您就能亲眼看到。……说实话,真是天赐英才呀!”

毫无办法!本来上午九点就该上路的,结果这么一折腾,一直拖到下午两点。只有猎人人才能理解我此时的焦急。可是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却从容。正如他自己说的,他想趁机好好地消遣游乐一番。因此,他带了一大堆东西,所需之物都有:内衣、食品、饮料、香水、软垫,还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梳妆盒。这么多东西,足够勤俭持家的德国人消费一年的了。一路上,每当马车下坡之时,埃尔卡季·巴伯雷奇总是不厌其烦地向车夫嘱咐一句简洁而又必须执行的话,因此我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胆小鬼。不过,这趟旅行却一帆风顺,只是驶过一座刚修过的小桥时,厨师乘坐的那辆马车翻车了,后车轮压着了厨师的肚子。

一看到自己专用的卡雷姆44摔到车底下,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十分吃惊,立刻派人去问,摔伤了手没有?听到平安无事的答复后,这才放下心来。由于此类的事,我们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我同埃尔卡季·巴伯雷奇乘坐一辆马车,等到这次旅行即将抵达终点时,我已经觉得苦闷难熬了,特别是在这几个小时的行程中,我的这位朋友可以说是原形毕露。我们最终到达了目的地,但不是利雅波沃,而是直接来到什比洛夫卡。其实我的原定计划并非如此,既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呢。反正今天打猎算是泡汤了,只得静下心来听从安排。厨师比我们早到了一会,看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我们的马车刚到村寨门口,村长(总管的儿子)就已经在那里恭候了。这是一个彪形大汉,一头褐色头发,在立刻脱帽致敬,身穿一件新上衣,却没有系扣子。

“索夫隆怎么没来?”埃尔卡季·巴伯雷奇问道。

村长跳下马背,先向东家深深地鞠一躬,接着恭恭恭敬地说,“您好,埃尔卡季·巴伯雷奇老爷。”随后稍微抬起头,整整身子,紧接着答道主人的问话:“索夫隆到彼得罗夫去了,已经派人去叫了。”

“好,那你就跟我们来吧!”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吩咐道。

为表示敬意,村长把马拉到边上,然后跃上马背,让马小步跟在车后,手中拿着帽子。

我们的马车在村子里行进,碰见几个农民坐在一辆空的货车上,看样子,他们刚从农场回来,一路上歌声不断,搭着两条腿坐在车帮上,全身不停颤动,摇来摆去。但是一看到我们的马车和村长,立刻缄默不语了,赶紧都起身肃立,脱帽致敬(夏天还戴着棉帽子),仿佛在静候命令。埃尔卡季·巴伯雷奇威严而又和蔼向他们点点头。

一看就明白,由于我们的到来,整个村子都紧张了起来。身穿花格裙子的农妇投掷木片轰赶着那迟钝而又专爱凑热闹的狗;一个瘸腿老头儿,满脸胡子不好一点盖住眼睛,更是慌张,赶紧从井边水槽拉开一匹尚未饮饱的马,还莫名其妙地打了马肚子一下,随后立刻鞠躬致意施礼;身穿长衫的小男孩哭喊着奔向屋里,把肚子趴到高门槛上,低着头,跷着脚,赶紧连滚带爬地钻到门里去,躲进漆黑一片的前室,再也没敢探个头;就连母鸡也惊慌失措地钻进大门下;只有一只大公鸡无所畏惧地站在大路上,仿佛穿着一件缎子背心一般,黑油油的,一条不正常的红尾巴大到都快碰见鸡冠子了,正打算引颈啼鸣呢,但一见这种阵势,也不知所措地逃走了。

总管的院落不和村民的房舍挤在一道儿,而是在繁盛的绿色大麻田中独自矗立,我们把车停在他家的大门口。比诺奇金先生以一种高贵的姿态脱下了斗篷,走出马车,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总管的老婆殷勤备至地接待了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上前来吻主人的手。埃尔卡季·巴伯雷奇特意让她受宠若惊地吻了个够,然后才走上台阶。在前屋黑乎乎的角落里,村长老婆也毕恭毕敬地侍立着,她有鞠躬致意施礼的胆量,但没敢过来吻主人的手。在冬天没有取暖设备的凉房里——在前屋右边——另外两个妇女已经在那儿忙碌开来。她们清理走了各种各样的废物、空罐子、硬邦邦的皮袄、油钵,还把一个不干净的旧摇篮也搬了出去,里面还放着一堆破布,然后又用浴室里的扫帚打扫灰尘。埃尔卡季·巴伯雷奇把她们轰走,坐在圣像下面的一条板凳上。马车夫们紧接着便把随车带来的各式的箱笼和其他应用物品搬进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走起路来也轻手轻脚,不让笨重的皮靴发出大的响声。

趁着这会儿,埃尔卡季·巴伯雷奇询问村长关于收成、耕作以及其他农活的情况。村长的答道他觉得不好强人意。村长有些精神不振,答道问题也有些吞吞吐吐,就仿佛在用冻僵了的手指头去扣外衣纽扣。他站在门边,总是胆战心惊地来回张望着,给来去匆匆的侍从们让路。我从他那宽阔的肩背向后望去,正好看到总管的老婆在前屋里偷偷殴打一个女仆。突然传来了马车声,在台阶前停了下来,总管随即走进屋来。埃尔卡季·巴伯雷奇称之为栋梁之才的这位,个头不高,背阔肩宽,虽然已经满头白发,但却体格结实。一个红红的鼻子,一双蓝色的小眼睛,蓄着扇形胡子。此公的面容,使我不得不顺便说两句:自俄罗斯强大以来,国内还从未看见过哪位达官贵人不留着大胡子的,有的人本来脸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根,突然就变出一脸大胡子,如同光轮一样,不知这些毛打哪儿钻出来的!估计这个总管是在彼得罗夫被灌醉了,脸胀得就仿佛浮肿了一样,而且全身泛着浓烈的酒气。

“哎呀,您哪,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的大恩人,”他装腔作势地献媚邀宠,脸上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差不多快要感激涕零,“盼到您莅临本村,真难得啊!……请伸出您的手,老爷,伸出您的手。”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噘起嘴唇了。埃尔卡季·巴伯雷奇慷慨大方地让他的心愿得到了满足。

“喂,索夫隆老伙计,你一切都好吧?”他亲热地问道。

“啊,您哪,我们的衣食父母!”索夫隆大声答道,“怎么能不好呢!您瞧,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的大恩人,您的莅临可让我们这个小村子蓬荜生辉!给我们带来一辈子都享不尽的福份!上帝保佑您,埃尔卡季·巴伯雷奇,上帝保佑您,托您的福,诸事顺心。”

说到这儿,索夫隆稍微稍微停了片刻,不声不响地看了看主人,随后感情立刻又上来了(同时酒劲也在发作),再次要求吻手,说起话来更加拿腔捏调的了。

“哎呀,您哪,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的大恩人啊……咳,真是的!我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看到您莅临简直是不敢相信……啊,您哪,我们的衣食父母!”

埃尔卡季·巴伯雷奇看看我,开心地笑了笑,感慨地说道:“太感动人了,是不是?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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