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尼,把客人的箱子搬上你的手车吧。家里已经为你做好饭了!”
“是填有馅子的火鸡!”那两位寄宿的小先生说。
“凯撒,注意你的腿呀!”加布里尔先生喊道。他们走进城里,然后又走出来,来到一幢要倒塌的大房子面前。这座房子还有一个长满了素馨花的凉亭朝着大路。加布里尔太太就站在这里,手中牵着更多的“小把戏”——她的两个小女孩。
“这就是新来的学生。”加布里尔对她说。
“热烈欢迎!”加布里尔太太说。她是一个年轻的胖女人,长着一头泡沫似的鬈发,上面擦满了凡士林油。
“上帝,你简直像一个大人!”她对贝儿说着,“你已经是一个发育完好的男子汉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像普里木斯和马德生一样。加布里尔,我们把里面的那一道门封死了,这真是一桩好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说了!”加布里尔先生说道。于是他们便走进房间里去。桌子上有一本摊开的长篇小说,上面放着一块黄油面包,人们可能以为它是一个书签,因为它是横躺在这本书上的。
“现在我得执行主妇的任务了!”于是她就带着她的五个孩子、两个寄宿生和贝儿去参观厨房,然后又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里——它的窗子对面是花园,这个房间将是贝儿的书房和卧室。旁边就是加布里尔太太的卧室,她带着她的五个孩子在这里睡觉。为了礼节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无聊的闲话——因为“闲话是不留情的”——那扇相通的门就在太太的再三要求下当天就被加布里尔先生钉上了。
“你就住在这里,像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这城里也有一个剧院。药剂师是一个‘私营剧团’的经理,我们也有巡回演员。不过现在你应该去吃你的‘火鸡’了。”于是她就把贝儿领到饭厅里去——这里的绳子上晾着一些衣服。
“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她说,“这只是为了干净。你肯定会习惯这些事物的。”
贝儿坐下来吃烤火鸡。与此同时,除了那两个寄宿生以外,其余的孩子们都退出去了。这时,这两位寄宿生,为了自己和这位生客的乐趣,就来表演一出戏。
城里前不久曾经来过一个巡回剧团,上演了席勒的《强盗》。这两个较大的孩子被这出戏深深地吸引住了,所以他们在家里就把它表演出来——把全体的角色都表演出来,虽然他们只记得这一句话:“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所有角色全都讲这一句话,只不过根据各人的情况,声调有些不同罢了。现在亚美利亚带着一种梦境般的表情出场了,她望着天空,说:“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同时用双手把脸蒙起来。卡尔·摩尔用一种英雄的步伐走上前来,同时用一种男子汉式的声音说:“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这时所有的孩子——男的和女的——都冲进来了,他们都是强盗!他们你杀我,我杀你,齐声大喊:“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他心里并没有想到贝儿,也没有想到玻璃窗是透明的。他只是看见自己的面孔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来,所以他想看看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有胃病。但是贝儿却不知道这个原因。
没有多久,天黑了,加布里尔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贝儿这时也坐在自己房里。夜渐渐地深了。他听到吵架的声音——在加布里尔太太卧室里有女人吵架的声音。
“我要去见加布里尔,并且告诉他,你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我要昏倒了!”她喊道。
“谁要看一个女人昏倒呢?这只值四个铜板!”
太太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但是仍然可以听得见:“隔壁的年轻人听到这些下流话将对我们这个家怎么想呢?”
这时吵闹声就变得低沉起来,但不一会儿又渐渐地增大了。
“不要再讲了,快停止吧!”太太喊起来,“快去把混合酒做好吧!与其大吵大闹,还不如言归于好!”
于是所有声音都停止了。门打开了,女孩们都走了。太太把贝儿的门敲了一下:“年轻人,你现在可知道了当一个主妇是太难了!你应该感谢老天爷,你不用和女孩子打交道。我需要安静,所以我只能让她们喝混合酒!我倒是愿意也给你一杯——喝了一杯以后会睡得很香的。不过十点钟以后,谁也不能在走廊上走过——那是我的加布里尔所不允许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让你喝到一点混合酒!门上有一个大洞,用油灰塞着的。我可以把油灰捅掉,插一个漏斗进来。请你把玻璃杯放在下面接着,我可以倒一点混合酒给你喝。不过你得严守秘密,连我的加布里尔也不要告诉,你不能让他在一些家务事上操心呀!”
这样,贝儿就喝到混合酒了。加布里尔太太的房间里也就安静下来了,整个屋子也安静下来了。贝儿钻进被窝里去,心里想着妈妈和祖母,念了晚祷,便睡着了。
祖母说过,一个人在一个新的地方第一夜所梦见的东西都是有寓意的。贝儿梦见他把他仍然挂在身上的那颗琥珀心放在一个花盆里,它长成了一棵很高的树,穿过天花板和屋顶。它结了无数颗金心和银心,把花盆也撑破了。忽然琥珀心不见了,变成了粪土,变成了地上的尘土——不见了,化为乌有。
大清早,加布里尔先生家里的功课就开始了,大家在学习法文。吃午饭的时候只有寄宿生、孩子和太太在家。她又喝了一次咖啡——第一次总是在**喝的。“对于一个容易昏倒的人说来,这样的喝法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于是她就问贝儿,在这一天他学习了什么东西。“法文!”他回答道。
“这是一种浪费钱财的语言!”她说,“这是外交家和要人们的语言。我小时候也学过,不过既然嫁给了一个有学问的丈夫,自己也可以从他那里学到一些东西,正如一个人从妈妈的奶水里得到好处一样。所以我也掌握了足够的词汇,我相信,无论在什么场合我都能够表达我自己!”
太太因为同一个有学问的人结婚,所以就得到了一个洋名字。她受洗礼时的名字是美特,这原来是一个有钱的姨妈的名字,因为她是她的财产的预定继承人。她没有继承到财产,倒是继承了一个名字。加布里尔先生又把这个名字改为“美塔”——在拉丁文里就是“美勒特”(衡量)的意思。她在办嫁妆时,她在她所有的衣服、毛织品和棉织品上都绣上了自己的名字“美塔·加布里尔”开头的两个字母M.G.,不过小马德生有他一套孩子气的聪明,他认为M.G.两个字母代表“非常好”的意思。所以他就用墨水在所有的台布、手巾和床单子上打了一个个大问号。
“难道你不喜欢太太吗?”当小马德生偷偷地把这个玩笑的意义讲出来的时候,贝儿问道。“她非常和善,而加布里尔先生又是那么有学问。”
“她是一个吹牛大王!”小马德生说,“加布里尔先生则是一个滑头!如果我是一个伍长而他是一个新兵的话,那我可要教训他一顿的!”小马德生的脸上带着一种“恨之入骨”的表情:他的嘴唇变得比平时更窄小,他整个面孔就像一个大雀斑。
他讲这话是很可怕的,这使贝儿大吃一惊。但是小马德生的这种思想却有非常明确的根源——父母和老师说起来也算是够残酷的,每天要他把时间花在毫无意义的语文、人名、日期这类东西上面。如果一个人能自由地处理自己的时间或者像一个老练的射手似地扛着一杆枪去打猎,那该是多么痛快啊!“相反,人们却把你关在屋子里,要你坐在凳子上,昏昏沉沉地瞅着一本书。这就是加布里尔先生干的事情,而且他还认为你懒惰,给你这样一个评语:‘勉强’。是的,爸爸妈妈接到的通知书上写的就是这些东西!所以我说加布里尔先生是一个老滑头!”
“他还爱打人呢!”小普里木斯补充说,他似乎和小马德生有一致的看法。贝儿听到这类话并不是很痛快。不过贝儿并没有挨过打,正如太太所说的,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也不能算做懒惰,因为实际上他并不懒,他一个人单独做功课,很快就赶到马德生和普里木斯前边去了。
“他有些才能!”加布里尔先生说。
“而且谁也看不出他曾经上过舞蹈学校!”太太说道。
“我们一定让他参加我们的剧团!”药剂师说。这个人与其说是为药店而活着,倒不如说他是为城里的私营剧团而活着。恶作剧的人们把那个古老的笑话都用到他身上,说他一定曾经被一个疯演员咬过一口,所以他得了“演戏的神经病”。
“这位年轻学生是一个天生的恋人,”药剂师说,“两年之后他就可以成为一个罗密欧!我相信,假如把他好好地化装一下,安上一撮假胡子,他在今年冬季保证可以登场。”
药剂师的女儿——照爸爸的说法是一位“伟大的天才演员”,照妈妈的说法是一位“绝代佳人”——可以演朱丽叶。加布里尔太太一定得演奶妈。药剂师——他是导演,又是舞台监督——将演医生这个角色;这个角色虽然小,但是很重要。
现在一切是要看加布里尔先生让不让贝儿演罗密欧。
这件事必须得找加布里尔太太去沟通一下。但第一步必须要有办法说服她,而药剂师是有招儿的。
“你是一个天生的奶妈!”他说,他以为这句话一定可以博得她的欢心。“事实上这个角色是整个戏中最重要的!”他补充说,“这是一个最风趣的人物,没有她,这个戏就太悲惨了,人们是无法看下去的。除了您以外,加布里尔太太,再没有谁能有那种生动和活泼劲儿,可以使全剧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