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远去时,天上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徐应怜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直到那盏摇晃的马灯完全消失在雪幕中。
没有了徐晓雯的培训班,起初确实乱了一阵子。春桃虽然会操作缝纫机,但画不出那么精确的图样;王婶手艺好,却算不清复杂的布料用量。
徐应怜常常熬夜研究那本设计图册,有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孟寻洲周末从县里回来时问他。
转机出现在腊月初。那天徐应怜正在教大家做盘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请。。。请问这里招学徒吗?”
姑娘叫林小雨,是邻村的知青,也是徐晓雯在县中学的同班同学。
她手里拿着徐晓雯从上海寄来的信,信上说这里有全县最好的缝纫设备和最用心的老师。
“晓雯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林小雨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套彩色铅笔和一本《服装设计入门》,扉页上写着:“应怜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永远的学生晓雯”
有了林小雨的加入,培训班渐渐恢复了活力。
这个腼腆的姑娘虽然手不算巧,但特别会算数,很快就把徐晓雯留下的那些复杂公式整理成了简单易懂的表格。
她还从县图书馆借来《中外服饰图鉴》,带着妇女们开拓眼界。
春节前,村里来了个意外的访客——县供销社的采购主任。
他在村委会仓库里转了一圈,指着挂着的二十多件棉袄说:“这些我们全要了。年关紧缺成衣,你们要是能再赶制五十件,按每件八元收购。”
整个正月,培训班灯火通明。妇女们分成裁剪组、缝制组、钉扣组,连男人们都来帮忙打包搬运。
最让人惊喜的是李铁柱,他居然学会了使用老式熨斗,整天在仓库里给成衣做最后的整烫。
元宵节那天,徐应怜给每人发了个红纸包。张桂芳拆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六元二角钱——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挣到钱。
“我。。。我能给闺女买双塑料凉鞋了。”她捏着钞票的手直发抖,“就是县里百货大楼橱窗里那种红色的。。。”
孟寻洲在院角架起了投影仪——这是他从县中学借来的。
当幕布上出现上海外滩的影像时,妇女们发出阵阵惊叹。林小雨悄悄告诉徐应怜,这是徐晓雯托人捎回来的幻灯片。
“她说要让大伙儿看看,将来我们做的衣服会挂在什么样的橱窗里。”
夜深人静时,徐应怜伏在桌前给徐晓雯回信。信纸上斑斑点点,有墨水也有泪痕。
她写培训班的新变化,写李铁柱如何成了“男学员第一人”,写张桂芳的女儿穿着红凉鞋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
写到一半,孟寻洲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
他看见妻子正在信封里夹一张纸。
那是她花半个月时间设计的“大柳树村裁缝合作社“规划图,图上特意留了个位置标注“设计总监:徐晓雯”。
“她会回来的,对吧?”徐应怜轻声问。
孟寻洲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院角的枣树上,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桠其实正孕育着新芽。
“就像春天总会来一样。”他握住妻子布满针眼的手,“有些约定,时间到了自然就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