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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周日,天色刚黑,艾迪安就离开了矿工村。清澈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暮色茫茫,一抹蓝光照射着大地。他沿着斜坡向下面的运河走去,然后又顺着河岸渐渐地往上走向玛谢纳。

他最喜欢来那儿散步,那是一条有八公里长的绿草如茵的小道,顺着成几何直线状的运河笔直地伸到远方,奔流向前的河水,犹如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银带。在那条小道上,他从未遇见过什么人。不过,那一天,他却看到有个人在向他走来,心中难免有些不快。暗淡的星光下,直到那两个孤身散步的人面对面的时候,才看清了对方。

“啊!原来是你!”艾迪安小声说。

苏瓦林琳点了一下头,没有搭讪。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接着肩并肩地向玛谢纳走去。每人都好像各怀心事,而且仿佛彼此隔得很远。

“你看到报上说波利沙尔在巴黎获得成功了吗?”艾迪安终于开口说道,“他得到群众的夹道欢迎,在开完会出来时,群众向他欢呼……嘿!他尽管患了感冒,但现在却名扬四海了。今后,他愿意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机器匠耸了一下肩膀。他看不起那些巧言令色、油嘴滑舌的人,那些浮躁之徒进入政界如同律师进入法庭一样,只是靠卖弄辞藻来赚取年金。

艾迪安那段时间正在研究达尔文的进化论学说。他在一本只卖五个苏的小册子里,看到过有关那一学说的一些简明通俗的片断,并且通过那些一知半解的阅读,在他头脑中逐渐形成了一种为生存而抗争的革命思想——弱肉强食,强大的人民要吞噬苍白无力的资产阶级。

然而,苏瓦林琳听了很生气,肆意数落那些接受达尔文理论的社会主义者简直愚蠢至极,说那位大力宣传不平等论的科学家,其著名的物竞天择论只对贵族哲学家有用。

然而,他的同伴艾迪安依然固执己见,想要解释自己的理由,他于是用一种假设来说明他的担忧:倘若旧社会已不复存在,连它的残屑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难道就不用担忧新世界也会慢慢地滋生出原有的种种不公正吗?

有些人身体嬴弱,有些人身强力壮;有些人比较愚昧和懒惰,有些人比较聪明和机灵,前一类人不是又要沦为奴隶,后一类人不是又要依靠一切来养肥自己吗?面对那种苦海无边的场景,机器匠凶狠地大声喊道,要是公正不可能和人类共存,那就必须让人类从地球上消失。

腐朽的社会有多少,就应该清除多少,直至把最后残存的全部铲除干净。说到这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苏瓦林琳低垂着头,踩着细嫩的小草走了一段时间,他继续陷入沉思之中,以致于走在河堤的边沿上仍然那么镇静自如,仿佛一个梦游者走在屋檐前的雨雷上。后来他的身上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阵颤抖,仿佛碰到了一个幽灵。他昂起头来,脸色苍白,小声问他的同伴:“我跟你说过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讲的‘她’是谁?”

“我的妻子,在那里,在俄国。”

艾迪安做了一个表示无所适从的手势,他对年轻人现在说话声音颤抖着,忽然想要吐露隐情而感到有些吃惊,他平常一向冷漠镇定、对自己和别人都抱着禁欲主义态度。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是名小学教师,在莫斯科被处死了。

“那次行动进展得不顺利,”苏瓦林琳两眼无神地望着在两岸苍翠的高大树木之间闪烁着白光往前流去的运河之水,开口说道,“我们为了在铁路底下埋地雷,在一个地洞里整整呆了十四天,结果炸毁的不是沙皇的专列,而是一趟普通的旅客列车……后来,安努什卡被逮捕了。那时,她每天晚上都装扮成村姑,来给我们送面包,引爆的导火索也是她点燃的,因为一个男人可能引人注意……我整整六天都混在人群中,关注着审判的进展……”

他的嗓音模糊不清,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声音仿佛也哽咽了。

“有两次,我曾想高呼一声,从人头上踩过去,冲到她那里,同她站在一起。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个战士,当她同我的目光相遇时,她那双大眼睛直盯着我,我明白地知道,她是在暗示我不要那样做。”

他又咳了一会儿。

“最后那一天,在广场上,我也在那里……天下着雨,那群笨手笨脚的蠢货被倾盆大雨浇得不知所措,晕了头。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把其他四个绞死。绞到第四个时,绞索断了,不能进行下去……安努什卡挺身站在那儿等着。她没有看到我,就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我站到了一块界石后,她的目光找到了我,从此我们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直至她死时,还在看着我……可是,我挥了一下挥帽子,就离开了。”

又是片刻沉默。运河犹如一条白色的小路伸向远方,不知尽头,那两个人迈着毫无声响的相同的步伐继续走着,好像各自又重回孤身独行的境地。天际,白晃晃的河水仿佛要在天幕上撕开一个透光的小洞。

“那是对我们的惩罚,”苏瓦林琳继续心情沉重地说,“我们的爱情是有罪的……确实,她的死是光荣的,一大批英雄会从她的血泊中产生,我呢,我的心里也不会再感到害怕……啊!所有人都没有了,没有父母,没有老婆,也没有好友!那样如果到了必须拼个你死我活,不是我结果了他人的性命,就是他人结果了我的性命的那一刻,我的手发抖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艾迪安在清冷的夜空下冻得身子有些发抖,便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和同伴展开辩论,仅仅是简单地说:“我们已经离开很远了,还是往回走吧?”、

他们回过头,缓缓地向伏安矿井走去,走了几步之后,艾迪安继续说:“你看过新的通告了吗?”

那是指公司今天早上又让人张贴的那些大幅黄色通告,从通告上看,这回公司的态度显得更加明确,更倾向和解,它答应收回那些第二天愿意下井的矿工的记工簿,既往不咎,甚至对于那些卷入得最深的闹事者,也不再追究。

“看了,我都已经看了,”机器匠回答道。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看所有都完了……羊群不要下井,你们全都太胆小了。”

艾迪安变得激动起来,替同伴们辩解。自己一个当然可以很勇敢,可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自然就没有劲头。他们向伏安矿井一步一步走着,走近矿上那一大片黑乎乎的建筑物旁边时,艾迪安继续说道,他发誓自己绝不再下井,但原谅那些可能下井的人。

他随后又提到,他听说木工们没有功夫修复井壁,他想知道那是真的吗?是不是因为地层重力的挤压,使得竖井里面的护壁板全部鼓了起来,以至于罐笼升降时,有五米多长的一块发生了摩擦?

重新变得沉默无语的苏瓦林琳,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几句。他昨晚还去上班了,罐笼确实擦到了井壁,开机器的人只得加快罐笼的速度,才能通过那个地方。可是,所有的工头对他人提的意见都不耐烦地用同样的话来回答:我们需要的是煤,加固工作等一等再说。

“你等着吧,非塌了不行!”艾迪安喃喃地说,“到那时就好看了。”

苏瓦林琳两眼凝视着黑暗中依稀可见的竖井,用平和的语气下结论说:“你让同伴们下井,如果竖井塌了的话,那他们就清楚其中的厉害了。”

蒙尔苏钟楼上的钟敲响了九下,艾迪安说他要回家睡觉了,苏瓦林琳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但没有伸出手来回他握别。

“好的,再见,我要离开了。”

“怎么,你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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