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是贝贝尔,还是莉迪雅,谁都没有违背让兰命令的勇气。
虽然他们一块儿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他俩却连拥抱一下也不敢,于是就只能那样肩并肩地向前走着,心里虽然已充满了绵绵情意可是又不敢有什么奢望,他们确信:如果他们互相抚摸的话,头儿就会从背后扇他们耳光。
与此同时,艾迪安来到了雷基亚尔。昨天晚上,摩凯特曾请求他再来她这儿,现在他当真怀着羞愧的心情赶来了,他对这个像崇拜耶稣那样崇拜着他的姑娘怀有欲望,但是自己却不愿意承认罢了。
然而,他这次来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他见到摩凯特以后,准备向她解释,为了同伴们,她不该再追求他了。现在不是寻欢求爱的时候,大伙忍都在饥挨饿,他们那样卿卿我我是见不得人的,但是,他并没有见到她,艾迪安于是决定等她回来,他的两只眼睛窥视着过往人群的背影。
倒塌的井楼下面的老矿井的井口一半已经被堵死了。黑洞洞的井口上面,一根挺直的立柱却还支撑着一小块楼顶,那样子看上去倒是很像一座绞架。有两棵树在井栏的颓垣断壁中长出,一棵是花楸,另外一棵是法国梧桐,它们就像是植根于大地的深处。
那儿既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也是一个无底深渊的入口,一些旧木料乱堆在四周,杂草丛生,此外还有一些黑刺李树和英国山楂树,每逢春天,就会有黄莺儿在枝头上筑窝栖息。
公司为了省掉巨额的维修费,所以十年来一直想把那个废矿井堵死,但这必须在伏安矿井装上通风机后才能够实现,因为那两个相通的矿井的通风炉床就位于雷基亚尔矿井的脚下,所以雷基亚尔矿井的那个旧的排水通道便成了通风巷。
井壁仅仅靠一些横梁支撑着,这样既可以加固井壁,又能防止有人往外弄煤,上层的住平巷已经被废弃了,只剩下底层的巷道得到公司的监视,因为那儿正燃烧着熊熊的煤火,但是那里简直同地狱之火没有什么区别,那火势的抽劲之大,使拔过来的风像风暴一般,从附近矿井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
公司为了以防万一,于是下令继续保留雷基亚尔矿井中的陡峭通道,那条通道上有梯子可以上下。以便紧急情况下还能上上下下,但是由于没有专人负责看护,梯子已经受潮腐烂,而且各个梯子之间的平台也已经倒塌。
那条通道的入口被地面的一个庞大的荆棘丛挡住了。就连最上面那座梯子的前几个梯级也已经丢失,所以要想踩到梯子,就必须先用两只手抓住楸树的树根,身子悬空,然后冒着生命危险滑落到黑洞中的梯子上。
艾迪安正耐心地躲在一个灌木丛后面等待摩凯特,但是他突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在小树丛中响起,他以为是哪条蛇受到了惊吓后在逃跑。但是,被那冷不丁亮起的火柴光吓了一大跳,当他看清原来是让兰正在点一支蜡烛时,更是惊呆了。只见他随后又下到地底下去了。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走近了洞口。
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丝微光从第二个平台那儿传过来。他犹豫了片刻,也抓住树根滑落下去,他本来以为这回要掉到五百二十四米深的井底下去了,可最后却感到脚踩到了一个梯级。
于是,他顺着梯子慢慢地往下走。可是,让兰绝对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艾迪安直直地看着身子下面的烛光不断往下沉,那孩子的庞大的、令人不安的身影由于双腿残废而走得摇摆不定,且左右晃动着。
当遇到没有梯级的地方时,他敏捷得简直像只猴子,只见他手脚并用,东抓西攀,甚至连下巴也用上了,就那样摇摇晃晃地往下走。每节梯子大概有七米长,各节梯子上下相连,有的还算结实,但有的则东摇西晃,踩上去吱嘎作响,感觉仿佛马上就要断了似的。
连接两节梯子的一个接着一个的狭窄平台,都已经变绿腐朽,走上去像踩在苔藓上似的,越往下走,越觉得闷热,原来那股闷热是从通风巷里吹过来的,幸好罢工以后拔风劲已经减弱,炉子里在干活的时候每天要烧掉五千公斤煤,那时候假如有人敢到这儿来,眉毛非被烧焦不可。
“他妈的,这只癞蛤蟆!”艾迪安低声骂道,“他究竟要到什么鬼地方去?”
由于木梯非常潮湿,而且他的双脚老是打滑,有两次他差点儿摔下去。要是他也像孩子那样有一截蜡烛的话,情况至少会好一些。
他不断地磕磕碰碰,唯一给他指引的就是那点处在他身下的不断消退的、隐隐约约的微光。大概已经往下走了有二十来节梯子,可让兰还在继续往下走。
于是,艾迪安开始在心里计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他仍在跟着他继续往下走,一直往下走。这时他突然被一股灼人的热浪烤得头晕目眩,他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大火炉里。
最后,他到了一个罐笼站,并且可以看见烛光在一条巷道的深处晃动。现在他们已经往下走了三十节梯子,也就是说他现在正身处在距地面大约有二百一十米的地底。
“我还要继续跟着他走很长时间吗?”艾迪安心想,“他肯定是要躲到马厩里去。”
可是,塌方已经把左边通向马厩的通道堵死了。他又开始往前摸索,可是脚下的路却变得越来越崎岖,越来越危险。受惊的蝙蝠乱飞一阵后,就全部倒挂在了罐笼站的穹顶上。
他必须加快步伐,不然就那一点烛光就看不见了,他于是立刻进了那条巷道。
但是,孩子的身子简直像游蛇一般柔软,他能轻而易举通过的地方,艾迪安却要磕磕碰碰才能钻过去。那条巷道同所有的旧巷道一样,由于受到地层的不断挤压,每天都在变窄,有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很快就会自行堵死。在这个挤压过程中,坑木已经断裂破碎,变成了祸害,如果过往的人稍不留意它们露出的那些如尖刀般锋利的木刺,就会被那些木刺划破皮肉,甚至刺入体内。艾迪安只好在黑暗中时而跪着前进,时而爬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突然,一群老鼠窜到他身上,然后沿着他的后颈跑到脚跟,逃跑了。
“他妈的!究竟到了没有?”艾迪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腰也像要断了似的,不由得大声地骂了一句。
终于到了。在继续走了一公里以后,羊肠小道变得宽敞起来,原来他走到了巷道中保存得完好的部分,那儿以前是一条跑斗车的巷道,因为它的深处是从岩石中凿出来的,所以看上去像个天然石窟。他在这里不得不停住脚步。
他远远地看见那个孩子把蜡烛放在两块石头中间,露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俨然是个兴奋地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大人。在一个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成为一张柔软的床。精致的布置使巷道的尽头变成了一个舒适的居室。
各种各样东西摆放在在一些支成桌子似的旧坑木上,其中有面包、苹果、以及已经打开过的几瓶杜松子酒。那里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贼窝,堆满着几个星期以来偷到的各种赃物,甚至还有一些像肥皂和鞋油之类用不着的东西,那些对他根本没用的东西纯粹是为了玩而偷来的。这个小家伙一人沉浸在这些战利品中,正如自私的匪首一样独自占有了它们。
“喂!你难道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艾迪安喘息了一阵以后大声喊道,“我们在上面都快要饿死了,而你却躲在这儿大吃大喝!”
让兰被吓得浑身哆嗦。但是,当他认出是艾迪安以后,心情马上就平静了下来。
“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孩子最后说,“哎!来一块烤鳕鱼怎么样?……你等着看吧。”
鳕鱼仍在他的手上,接着只见他拿出一把漂亮的新刀子把上面的苍蝇屎刮干净,那把刀子类似于那种骨柄上刻着格言的匕首。它的骨柄上仅仅刻着一个“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