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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部 萌 芽 一(第2页)

“不,我其实是南方人。”年轻人答道。那个卸车工把斗车倒空了以坐在地上,似乎发生这种事故让他感到很高兴。他仍然保持着那种对人不理不睬的傲慢无礼的态度,并且偶尔用无神的大眼睛随便地看看赶车人,好像嫌他话说得话太多了似的。确实,赶车人平常是不怎么说话的。大概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的脸让他瞧着很顺眼,很想和他说说心里话。有时候正是这种渴望一吐为快的感觉,会使那些老人自个儿在那儿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

“我嘛,”老人说,“我其实是蒙尔苏人,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可笑,我的名字叫‘善终’。”

“这是个外号吗?”艾迪安追问着,显然是有点吃惊。

老人听了会心地点头并大笑起来,他指着伏安矿井说道:“对,对……曾经有三次大伙把我从那里面拖出来,每次都是是遍体鳞伤。有一回身上的毛发都烧糊了,还有一回泥都吃到肚里去了,第三回肚子里全是水,鼓得像只青蛙……他们看我伤成这种样子都死不了,从此以后就干脆开玩笑叫我‘善终’。”

他越说越兴奋,可嗓子却发出了难听的沙哑的声音,就像没有润滑油的滑车一样。最后竟变成了一阵可怕的剧烈咳嗽。这会儿他那个大脑袋完全被铁筐里的煤光照亮了,头上的白发稀稀疏疏,灰白色的扁平脸上还有些青紫的斑点。他身材比较矮小,脖子却很粗,腿肚子和脚后跟都不自然地向外撇着,手臂倒挺长,两只方大的手一直垂到膝盖那儿。他似乎就像他那匹纹丝不动地立着的石头一般的、似乎不觉风吹之苦的马一样,既不感到冷,也不在意在他耳边呼啸的狂风。等他咳嗽停止之后,就会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摩擦的声音,然后随即张口将痰吐在铁筐跟前,这样地上又多了个黑点。

艾迪安看看他,又看看被他吐脏了的地面,问道:“你在这矿上干了多久了?有好几个年头了吧?”

善终张开双臂,然后说:“!对!……我不到八岁就下井。确实是有不少年头了啊!瞧,我就是在这个伏安矿井度过了五十多个年头啊!今年我已经五十八岁了。算一算……我在井下什么活都干过,先是做徒工,等到我长到力气足够大推车的时候就当上了推车工,后来还当了十八年的挖煤工。后来,他们因为我这两条不争气的腿,就安排我干些清理场地的活,还当过填平工,补缝工……直到他们没办法只好把我从井下调上来为止。因为医生说,不这样做我就要死在下面了。就这样,我在五年前当上了赶车工……怎么样,挺不错吧,我有五十年矿龄,在井下也干了四十五年!”

在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从铁筐里迸出来一些燃烧着的煤块,映得他那张灰白的脸似乎也有了点血色。

“他们让我不用来上班了,”他继续说着,“我嘛,我才不肯答应呢,他们也太看不起我了!……我还要一直干到六十岁,这样再干上两年就能拿到一百八十法郎的养老金。如果我今天和他们告别,辞职了,他们马上会支付给我一百五十法郎的养老金吗?这些家伙精着呢!……再说,我除了腿不太好以外,身子骨还硬着呢。那是因为以前我在掌子面上老被水浇,皮肤里面都渗进了好多水。有些日子,腿脚一动,就疼得我直叫。”

一阵剧烈的咳嗽又中断了他的话。“这也使害得你老咳嗽原因吗?”艾迪安问。

谁知,老头用不住的摇头来表示否定。然后,直到他可以说出话来的时候,才回答说:“不是的,不是。那是因为我上个月患了感冒。但是我以前是从来都不咳嗽的,可现在这病根再也去不掉了……真奇怪,我还吐痰,总是吐痰……”

一声低沉的声响从他喉咙里发出来,随后一口黑痰又被吐了出来。

“是血吗?”艾迪安问,他终于这样大着胆子问了老头。

善终慢慢地拿自己的手背在嘴边抹了抹。

“是煤……在我身体里有的是够我烧到临终煤呢,不过我已经有五年没到井下了,看来这东西在我身体里还有不少存货,这事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嘿!那就让它在那儿老老实实放着吧!”

随后,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矿井里有规律的铁锤的敲打声,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好像一个饥饿疲惫的人在深夜里呻吟。在那些在风中闪动得似乎显得有点惊慌失措的煤火面前,老人继续继续回忆他的往事,不过声音低了许多。

噢!的确,他以及他的家人并不是昨天才开始在这挖煤的!他的家人从蒙尔苏煤矿公司成立之初就为它干活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到现在大约已经有一百零六个年头了。他的祖父纪尧姆·马厄,那时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伙子,在雷基亚尔发现了那些乌黑发亮的煤,于是那儿就成了公司的第一口矿井,但是这口老矿井今天已经被废弃了,就在挨近福维尔糖厂的那边。这事当地人几乎都知道。依据是,大家发现这个煤层的名字叫纪尧姆煤层,那一定是以他祖父的名字命名的。他从未见过祖父,只听别人说是个大个子,而且十分强壮,活到六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后来,人称“红人”的他的父亲---尼古瓦·马厄,四十岁的时候就葬身在伏安矿井里。那时正在打这口井,一次塌方把他全身都压扁了,不仅他的血被岩石喝干了,而且骨头也被吞噬了。

这件事以后,还有他的两个叔叔和三个哥哥也都把自己的躯体留在那里了。至于他,樊尚·马厄却是幸运的,差不多完整地从矿井里活着出来了,而且看来他算得上是个机灵的人因为至今为止他只落了两条不那么利索的腿。再说,没办法。总得干活吧!而且干这一行像干其他行当一样是父子相传的。至于他的儿子,图森·马厄,现在正在矿井里拼命地干呢,甚至他的孙子们,那些住在对面矿工村里他的全家人,祖祖辈辈都得干。小的跟着老的,子承父业,一百零六年都在为同一个老板挖煤。哎!许多资产者恐怕就不会像这样详细地诉述自己的经历吧!

“不过,能糊口就行了啊!”艾迪安低声说。

“我说的意思是,能吃上面包,就可以活下去。”艾迪安补充道。接着善终不说话了,两眼朝矿工村望过去,那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陆续亮了起来。

蒙尔苏钟楼上的那口大钟响了四下,寒气更加逼人了。“你为它劳动的公司挺富的吧?”艾迪安接着问。

老人耸起他的肩膀又把他们放下来,好像是被一座倒塌下来的金山压垮了似的。

“噢!还行,挺富……虽然可能不如它的邻居昂赞公司,但是,几百万,几百万应该是有的。用不着细算的……公司总共有十九口矿井,其中十三口是用来采煤的,比如伏安、维克托瓦尔、克莱弗克、米亚鲁、圣托马斯、马特莉娜、弗特里一康代尔等等矿井,剩下那六口不是煤已经开采完了就是用来通风的。比如雷基亚尔……有一万名工人为公司工作,开采的权限分布于六十七个村镇的地区,每天的产煤量为五千吨,有一条铁路把各个矿井连接起来,还有车间、工厂……噢!挺富,挺富的,的确是挺有钱!”

栈桥上传来一阵斗车轮子的滚动声,引得大黄马竖起了耳朵。推车工又开始干活了,下面的罐笼一定是修好了。赶车的老人套上马,在准备下去拉煤之前,还温和地对马说:“你千万别养成闲聊的毛病,懒鬼!……要是被埃纳泊先生得知你在这上头耗费了时间,那就糟了!”

艾迪安抬头望着夜空,思索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煤矿是埃纳泊先生的?”

“不是,”老人解释说,“埃纳泊先生和我们一样是拿工资的,他仅仅是总经理。”

年轻人伸出手,然后指着黑乎乎的一大片地方比划了一下问:“那这些都归谁呢?”

善终又咳嗽了一阵,直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了,显然他这回咳得更加厉害。咳到最后,他又吐出一口痰,还用手抹去嘴唇上的黑沫,他在刮得越发猛烈的大风中说:“至于这些都是谁的?……这就说不上来了,总之是有主的。”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远处黑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点,就是住在那一个少有人知晓的遥远地方的人,他们让马厄全家为他们挖了一个多世纪的煤。

他的声音里隐含着出一种信徒的恐惧,好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圣体龛,但是那里面却供着一个吃得胖胖的神祗,别人把全部血肉献给了他,但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那起码也要有足够的面包吃才行呀!”艾迪安再一次这样说,他显然说的很委婉。

“当然啰!要是总能吃到足够的面包,简直太好了!”

大黄马走了,赶车工也拖着两条残废的腿跟着走了,渐渐远得看不见了。那个卸车工现在只好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靠在卸车的旁边,他把下巴埋在两只膝盖之间,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呆呆地凝望着茫茫的黑夜。

艾迪安拾起自己的包袱后,却没有离去。虽然他感到阵阵寒风吹得后背冷冰冰的,前胸却被煤火烤得火热。老人或许不太了解情况,也许最好还是去矿井那边问问。再说,他也决定只能听天由命了,不管什么活都准备干了。在这失业闹饥荒的时候,东奔西走地最后能找到哪儿去呢?又会落得个什么地步呢?难道像丧家犬似的把自己这副骨头架子扔在墙脚吗?

想到这儿,他不禁得犹豫起来:他对那浸没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的并且深陷在光秃秃的平原上的伏安矿井感到一阵一阵的恐惧。狂风好像越刮越大,仿佛是从广阔无限的天际吹过来的。死寂一般的夜空没有一丝曙光,只有高炉和炼焦炉在燃烧,它们虽把一部分黑暗染成血色,却并没有把这个陌生人的前途照亮。那边伏安矿井,就像一头凶恶的猛兽潜伏在洞口,喘的气越来越粗,喘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仿佛因为肚子里的人肉太难消化,感到不舒服似的。

二四○矿工村这会儿正沉睡在黑夜里。它位于大片的麦田和甜菜地中间。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那儿有连成一片的小房子,是四大排紧挨着的房子。这四排房屋排列成平行的几何图形,看上去像是兵营,也像是医院;中间有三条较宽的道路,把它们隔成一个个同样大小的园子。在这个荒凉的高坡上,可以听到园子的栅栏被阵阵狂风刮起的声音,仿佛在空中发出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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