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埃纳泊先生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目送着那辆载着他妻子去玛谢纳赴午宴的马车,他的目光紧盯着在车门边上骑马奔跑的纳格勒尔,看了一会儿以后,才安心地回到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家里没有了妻子和侄儿的声音,一时间屋里显得空****的,毫无生机。
事情说来也真凑巧,那天,马车夫驾车去送夫人,新来的侍女罗丝又请假,要到五点钟才能回来,只剩下男仆伊波利特穿着拖鞋在各个房间里走动,而那个厨娘从天亮开始就一直在忙着同锅碗瓢盆打交道,全心全意地为主人晚上请客的宴会做着。因此,埃纳泊先生认为终于能在清静的家中好好工作一天了。
将近九点的时候,虽然伊波利特已经收到回绝一切来访者的命令,但他还是擅自来通报说当萨拉带回来了新的消息。
总经理此时才知道工人们头天晚上在森林里开过会,而且当萨拉把细节讲得又是那样清楚,但是总经理边听他的话边想着总监工和彼埃龙老婆之间的风流韵事,他俩**之事已是众人皆知,以致每周都有两三封匿名信来揭发当萨拉的胡作非为。
很显然,那个做丈夫的在枕头边谈起了开会的事,致使那个秘密情报带有枕边风的味道。总经理甚至利用这个机会,让总监工知道他对他干的事了如指掌,不过,他仅仅叮嘱总监工要谨慎些,以免闹出丑闻来。当萨拉在汇报的过程中受到上司的这些责备后,吓得胆战心惊,矢口否认有那回事并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然而,他突然羞得通红的大鼻子出卖了他,替他供认了罪行。
可是,他并没有执迷不悟,能够如此轻易的了结自己干的丑事感到庆幸,因为,如果平时有哪个职员在矿井里拿一个漂亮的姑娘寻欢作乐,总经理就会板着脸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他对此事是绝不姑息的。
随后,谈话继续围绕着罢工问题展开,他们认为森林中的集会不过是那些喜欢夸张的人的虚张声势,不会成为大的威胁。总之,早上的军事巡逻肯定会产生很好的威慑作用,所以在最近几天之内,各个矿工村一定不会有什么动静。
但是,等埃纳泊先生又独自待在书房里的时候,仍然决定立即给省长发一份电报。不过,他又担心这样做只会暴露自己心中的不安,而且于事无补,因此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他已经在责怪自己消息不灵,预感失败,竟然还到处宣扬,甚至写信给董事会说,罢工最多只会持续半个月。但实际上,罢工至今已近两个月,而且似乎还要拖得更久,他对此大为吃惊并感到气馁,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失势,而且是自己的声誉受到了损害,所以必须做出一项惊人之举才能重新得到董事们的赏识。
他已向董事会请求指示,如果发生打架斗殴该如何处置,可是却迟迟未得到答复,他正在盼望下午的邮差能够给他送来回信。
他暗暗想着,如果那些董事先生认为需要派军队占领矿井的话,到那时再发电报请军队还来得及。据他看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定会发生暴力冲突,甚至会流血死人,因此,尽管他一向办事果断,但要承担这样巨大的责任,心中难免会有些忐忑不安。
埃纳泊先生静下心来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在那座死一般沉寂的房子里,除了能够听到伊波利特在远处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给地板打蜡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声音。
后来,他接连收到两份急报,第一份上说蒙尔苏的那帮人已经去过了让一巴尔矿井,第二份提到那儿的钢索已经被弄断,大炉已经被推倒,一切都被糟蹋得乱七八糟。
他对罢工者的所作所为感到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进攻本公司的矿井,反而到德兰纳的煤矿去干什么?不过,他们这样做很可能把旺达姆毁掉,这反而使他曾经处心积虑要把德兰纳的矿井搞到手的计划成熟起来。
中午时分,他一人在宽敞的餐厅里吃午饭,只有男仆静静地在一边侍候,那时候他甚至连仆人的拖鞋声也没有听到。
那种莫名的孤独和沉寂使他心中的忧虑越发阴郁了,一个跑着来汇报的监工被引进来后,他告诉他说那帮罢工的人奔米亚鲁矿井去了,他的后背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没过多久,就在他刚喝完咖啡的时候,又来了一份电报,告诉他马特莉娜矿井和克莱弗克矿井同样受到了威胁,他于是惊慌失措到了极点。
他在等候下午两点的那班邮差到来,他是立刻请求派军队来呢,还是再耐心地等待董事会的决定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呢?
他又回到书房,想看一下前一天他让纳格勒尔草拟的那份给省长的报告。可是,他没能找到那份报告,心想可能是年轻人把它留在自己的卧室里了,因为他经常夜间在卧室里写东西。
因为他一时不知现在该怎么办,所以便一心想看到那份报告,便急忙跑到楼上侄儿的房间里去找。
埃纳泊先生一走进房间就大吃一惊,因为房间还没有收拾,毫无疑问,不是伊波利特忘了,就是他在偷懒。
房间里的空气又热又湿,那是由于门窗整夜紧闭,再加上暖气嘴依然开着,更让人感觉闷热难耐,这时一股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顿时让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断定那是洗脸盆里那满满的一盆洗脸水的气味。房间里凌乱不堪,到处是乱扔的衣服,湿漉漉的毛巾随便搭在椅背上,床铺也没有整理好,一条扯乱的被单一直拖到地毯上。
不过,他起初对这些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后便向堆满文件的书桌走去,急于寻找那份还找不到的的报告。他把那堆文件一页一页地检查了两遍,确信报告的确没有在那儿。不知保罗那糊涂蛋究竟把报告塞到哪儿去了?
埃纳泊先生又回到房间中央,把每件家具扫视了一眼,一个像一颗小星星那样在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在被掀开的被窝里,。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伸手拿来一看,原来是一个金色的小瓶埋在被单的褶皱中间。他马上认出那个小瓶是他妻子的,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里面装有乙醚的嗅瓶。但是,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怎么竟然会出现在保罗的**?突然,他一下子气得脸色煞白,难道他的妻子在这儿睡过觉?
“对不起,”从门缝中传来了伊波利特的低语声,“我看见老爷您上楼来了……”
男仆走进房间,看见房间凌乱不堪,大吃一惊。
“天哪!真是的,罗丝竟没有收拾房间就一走了之,难道要把所有家务都丢给我干吗!”
埃纳泊先生把小瓶捏在手心里,并不想让仆人看见,他捏得很紧,真恨不得把瓶子捏碎。
“什么事?”
“老爷,又来了一个人……是从克莱弗克来的,他送来了一封信。”
“好吧!你先去让他等一会儿。”
他的妻子在这儿睡过觉!他不断地那样想着。把房门插上以后,松开了捏紧的手,怔怔地盯着那个把他掌心硌出了红印的小瓶。
忽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原来,几个月来他家一直在发生着那种**之事,脑海里再次浮现过去的怀疑,他想起了睡衣擦门而过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在夜深人静时房子里赤脚走路的声音。
是的,那是他的妻子在到上楼那儿睡觉!“天哪!我竟然浑然不知,我真是愚蠢透顶!在我的眼皮底下竟发生了这等**之事。我曾经以正人君子自居,常常教育我的手下要洁身字自好,而我的妻子竟然背着我干出这等勾当。
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凝视着面前的那张床,好像被当头一棍打闷了似的,呆呆地坐了好几分钟。一阵响声把他惊醒了,有人好像在敲门,并在试图把门打开,他听出了男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