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小说涯>庸俗小品 > 挤车(第1页)

挤车(第1页)

挤车

张长

生活在城市,平时出门办事,一是走路,二是骑车,三是挤公共汽车。本人一介布衣,无权,故无“皇冠”“奥迪”接送;无钱,故不能出入“打的”,于是挤车成了我出行的三种方式中的一种,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深深体会到:要想了解当今中国社会,不可不去挤车要想感受当今中国百姓的生活,不可不去挤车。我的职业是从事一种笨重的脑力劳动——爬格子,这使我必须要去感受、观察和了解这个社会,更别说有时是平民生活的生计所需了。所以我常挤车。

挤车实际是挤人。在一辆公共汽车上,看到男女老少,人与人之间有时竟会挤得连一张纸的空隙都没有,“黄祸”、“兰蚁之国”这些诃会陡然出现在脑际。还会想到“优生优育”这个计划生育中的口号。四个字,确实道出了我国最基本的国情:人口多,所以要“优生”;素质低,所以要“优育”。中国人确实是量多而质不高。国家统计数字中知识分子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现在中国人口正膨胀至十一亿。十一亿人的衣、食、住、行,入学、就业、治安……等等,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政府每时每刻无不围绕着这些问题在运作、忙碌。这就是当今中国的社会。

“社会”一词有很多内涵。它其实很具体。我看一辆公共汽车上就是一个“量多面质不高”的社会缩影。车驶来了,为生计奔忙的各色人等一拥而入。此时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小小的一二十平米的两截挂斗车,霎时压缩了一二百人,压缩了整个社会!

车还未到,到站台上候车的人便越来越多。五六十年代候车是很有秩序的,有个先来后到,顺站台围栏鱼贯而行。近几年城市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过江之鲫,放眼皆是,鱼贯而行的秩序早巳不复存在。一大堆等车的人一个比一个急,拉长脖子作鹤立状,且要不断超越别人,直站到马路中央。来的公共汽车不得不降至最低速度,大老远地售票员就伸出手把车箱拍得山响,催人让道。候车者知道车是不敢压他的,一窝蜂逼着车让人。未停稳,未开门,人群已奋不顾身——压向车门。上面的挤着下,下面的挤着上,时有扁担箩筐,横七竖八,也争相往里挤。第一个来候车的未必都是第一个挤入车门的。你以为你捷足先登了,头上会突然地伸出一只长臂猿似的手,抓住车门口的铁杆,轻轻一拉就猴到车上。不是扑向空出的车座,便是堵住车门,旁若无人地呼朋唤友。所有挤车的人这时节仿佛都成了美国橄榄球队员,你踩我,我撞你,那份凶狠和忘命实在叫人害怕l真是上车时难下亦难。只听阵阵抱怨声,叫骂声,夹杂着汽车卷来的阵阵尘土扑面而来。当汽车终于缓缓开动时,常常可以看到一个萝筐、挎包夹在车门外听到“我要下车!我要下车!”的叫声逐渐远去,几疑是否发生了绑票案。看车站上剩下的是一些唉声叹气的老弱妇孺,偶然还会看到一只高跟鞋或是一对扭打的人。我常是那被遗留中的一个,耐着性子和老弱妇孺们等下一趟车。当然也等来了下一批候车人。于是又看到上一幕的重演。要是运气好来一趟稍空一点的,才能免强上去,否则只有“安步当车”,慢慢走到目的地。这时我便安慰自己:其实走路更有益于健康,何必非要坐车不可?坐小车,会把人养得脑满肠肥,将来非得冠心病;挤公共汽车更是活受罪,所以还是走路好。但在路远或风雨交加时,乘车比之于走路或骑自行车其优越性显而易见。葡萄毕竟是甜的。

这时就很想乘车。又实在怕挤。想到我“礼仪之邦”的“揖让”,怕只有在演戏时才看得到了。便是五六十年代车门开处“鱼贯而入”的秩序怕也再难见到。《晋书·范汪传》:“玄冬之月,沔汉干涸,皆当鱼贯而行,推排而进”。其实水逐渐干涸,“鱼贯”也只是暂时的,最终还是要“推排而进”。因为汽车不会下崽。它始终赶不上一变二,二变四……以几何级数上升的国人“产量”。当然,此种论点据说是姓马尔萨斯的“马”,而不是马克思的“马”。又有一说是“错批一人,误增三亿”。不管如何说,现在车少人多是事实,你想不搭末班车就得挤。

挤车是一种技术。挤上车已着实不易,挤上去后还得避免不挨挤,少挨挤,特别是不到站就被人挤下车的危险,这就得靠技术。于是“出无车”的平民百姓为能于这种人挤人的行进中顺利到达自己的那个站台,便学会了各种应付挤的,办法。

一种办法是从侧面上车,这样可使自己的一侧不挨挤,避免腹背受敌,左右挨压的困境。且巨大的车身还有一种依靠和保护作用,使你不致被人挤到一边或推倒;另一种办法是正面上,但别去硬挤,只管缩着脚,那涌向车门的人流自然会把你带到车门边。借助一种潮流力量“挤”到前边,这亦是某些人能轻而易举地搭上车的秘密。当然,少数有力量的人,靠的自己腰杆子硬,当中一站,一副中流砥柱的样子,很霸道。

这是我在候车时观察到的一些“挤”的技巧,我自己一直是被人挤的,便不想试。让他们挤去吧l我一不想抢椅子,更不想踹别人,能上便罢,不能上我等下一趟车去。好不易上去了,可才一两站,又开始挤了。这回是车上挤,沙丁鱼罐头似的挤。一个相貌清癯的老者,被人可怜兮兮地挤到车门口,一只手抓紧护杆,另一只手小心地提着一瓶酱油。过去有文章曾为解放前西南联大的名教授还亲自上街打酱油而鸣不平,似乎侮辱了斯文。这想法着实奇怪!从眼下这老头那智慧的目光来看,我断定他就是个教授。果然,当他吃力地举起手掏钱买车票时,我看到了他胸前佩戴的大学校徽。他无疑是一位挨挤的打酱油的大学教授。

那边拉住扶手的一位,穿着名牌西服,嘴角叼一支香烟,手上拎着的几条冻带鱼和他的“金利来”领带在你眼睫毛前同时晃动。你说小心那冻带鱼蹭了我的脸,他嬉皮笑脸地答:所以我才举这么高。那副“肉食者鄙”的样子又颇能代表我们同胞中的另一种档次。

夏天或雨天,挤车更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一个披雨衣的人于大雨滂沱中湿漉漉地上车了,周围人的衣服便成了他的吸水纸,浑身的水迹很快就被吸得干干净净。而酷暑难熬时,那些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同志,赵钱孙李,各不相关,却得在这沙丁鱼似的车上作肌肤之亲。前面紧抓住拉手的那条汗淋淋的胳膊会碰上你的脸,后面那如牛喘似的热气会直指你的脖颈。大家衣服都穿得很薄,一些有意无意的事会使大姑娘小媳妇羞煞、气煞!可有什么办法,嫌挤,您坐小车呀。平民百姓们挨挤时全会这么说。

于是争吵。你戳了我的肋巴,我踩了你的脚。说声对不起也就算了。不知为什么,眼下国人肝火都很旺,都要吵!仿佛这才过瘾。车上不时还会听到叫小偷摸包包的;有混乘被售票员抓住的;有女士突然尖叫“流氓”的。有一次,我看到两个女人在车上戟指对骂,一人口吐污言秽语,而对方只一个劲儿冲她叫:“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就骂的艺术,我们人口素质不谓不高。

“雷锋精神”久矣夫!但有时车上还是见得着的。有给老人孕妇让座者;有携扶伤残人者;有临危不惧抓小偷流氓者;有见不平而仗义执言者……在一辆行进的被挤得喘不过气来的车上,偶见这些,一种善良的人性,一种文明的希望会使人有在丽日蓝天下策马作春日游的感觉。

据说,北京、广州等城市私人小汽车大量增加。这是有钱人多的标志。工资如我辈者,这一辈子不敢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地,我们还得挤车,也因此忍受着那残酷的挤压。想到十一亿人口的大国如果出入有“丰田”“桑塔纳”“标致”的人越来越多,一如今天街上的自行车数量,那情景恐怕也令人忧虑。

忆及中央电视台播过一个挤公共汽车的节目,一群人便是这样没命的挤呀,挤呀。一首歌唱道:“别挤啦!别挤啦……”歌声之惶恐和无奈,至今声犹在耳,按理,各人人头上一方天,脚下一条道,天宽地阔,你挤什么?然而严峻的生活告诉每一个人:在这泱泱大国中,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公平、均等的机会,这样就得挤别人和被别人挤。你不想挤,便只有坐下一趟车去!

1992.1.11.雪霁日丽之后写就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