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奇怪的是,人们在谈论托尔斯泰的一些思想时,很忽略他表现思想的众多著作:在《我们该怎么办》一书中,托尔斯泰首次对科学和艺术进行攻击,这次比以后的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其实,该书是针对“科学的太监”和“艺术的骗子”所下的战斗檄文,那些知识阶层,他们控制了具有统治作用的教会、国家、军队后,不愿做对人类有任何有益处的事情,他们很教条地宣扬一种很无耻信仰,都是骗人的。
“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否定艺术和科学,”托尔斯泰继续说,“我一定要反对它们,我并且会以它们的名义驱赶那些出卖神庙的无耻之徒。”
“科学和艺术之必需就如面包和水一样重要……真正的科学是具有使命的,是造福于人类的。艺术的使命也是为人类谋求福利的。真正的艺术是认识人类真正幸福的表白。”
托尔斯泰赞颂那些自有人类以来,就通过音乐、形象、语言,表达他们的一切,反对欺骗,渴望胜利,拒绝绝望,对未来充满热情。
于是,托尔斯泰在他的辞句中描画出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形象,字里行间充满痛苦的神秘的热情:
“科学和艺术,只有在不切去任何权利而在义务的履行下才有硕果。因为牺牲是这种活动的元素,所以人类赞美它。思想家和艺术家的命运就是牺牲与痛苦,他们是为众人的幸福服务的。以精神劳动服务于他人在为完成这一使命而承受苦痛,因为精神世界是痛苦与折磨的诞生之地。
“不幸的人们在受苦,他们没有时间享受快乐,时刻在死亡。思想家或艺术家更不会在奥林匹亚山上闲坐;他们始终是激动不安的。他们必须下定决心努力给人们以福利,把众人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可是,他们如果没有作出决定,也没有说出解救人们的话;而明天,也许就太迟了,他们将死去……
“艺术家不一定是在培养艺术家和学者的机构中培养出来的那些人,不是凭借一纸文凭在享受俸禄的人,艺术家是那种虽然不表达内心却不停止思考的人,每一个艺术家内心的需求都是他对世人的爱。世界上不存在养尊处优、志得意满的艺术家。”(《我们该怎么做》)
这些思想在托尔斯泰的天才上投下一线悲剧的光华。托尔斯泰在莫斯科看见的惨状给他造成痛苦的深刻印象,在对科学和艺术是当今社会一切不平等与伪善的体系的同谋这一信念深信不疑之中,写下了这些心灵深处的思索。对于托尔斯泰来说,他终其一生也没有改变这种看法。
但是,托尔斯泰与世界的第一次悲惨的接触的印象在逐渐消退,伤口在逐渐愈合。在他以后的书中,我们无法见到他这种痛苦的表现。不会再见到那用最崇高的用鲜血来表现的声明。在托尔斯泰以后重又拿起批评艺术的武器的著作中,他从文学角度对待这个问题,书中的艺术问题是独立的,而使托尔斯泰想起人类的悲惨便要发狂,有一次,他参观了收容所,回到家,他便绝望地哭喊。
这并不是在说那些有教育意义的作品成了冷酷无情之物,他根本不可能冷酷的。
“如果你讨厌一些人,他们是一些小人物,那你就大骂他们好了,也可以讽刺他们,气炸他们。”
托尔斯泰在艺术著作中就是这么做的。他过于猛烈的攻击,使他们认为他是一切艺术的敌人。其中的一些否定,例如谩骂与嘲讽的言辞都十分激烈,是让艺术家们最深刻的部分。
可是,托尔斯泰的批评从来都是又破又立,不是为破坏而破坏。他很谦虚,从不奢望构建什么新的东西。他时刻捍卫艺术,永远都反对那些伪善的艺术家们利用和玷污艺术:
“科学与艺术是永远存在的,什么都不如它真实,它们将永远存在。”1887年,托尔斯泰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说道,“人类的罪恶,都是因为那些自以为文明人的人造成的,其实他们都是虚伪而有缺陷的。他们按自己的需要去破坏和降低组织原则。
我们称之为科学与艺术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和迷信,人类一旦摆脱这种迷信就要落入其他的迷信中。想要明白这一切,就必须从头做起。
**是存在我们周围的,也是巨大的,人是沿着梯子一级一级地爬上去的。于是我们处于一种文化信仰之中。我们像教徒一样具有一种对于真理的爱和虔诚,才能保障我们的一切。
但是,一个严肃的对自己提出人生命题的人,面对人生问题时,必须是果敢而认真的,他必须不迷信,才会对自己有利。让自己像个孩子一样的思考……”
对于这种权利阶级所享受的现代艺术的迷信,托尔斯泰在《什么是艺术》一书中进行揭露,说其是个弥天大谎。他讽刺它的可笑、贫乏、虚伪。他就像一个孩子摔坏玩具一样破坏他。托尔斯泰用最有力的武器进攻,甚至不去考虑被打者是什么样儿。常常出现这种情况:如同在所有战斗中一样,他攻击他其实应该加以保护的人物,诸如易卜生和贝多芬。他出现这种过错的原因只在于他过于激动,以致在行动之前无暇多加考虑。这种**使他对于其理智的弱点完全无视,其实因为艺术修养还是有所欠缺的。
托尔斯泰除了浏览文学外,对现代艺术还能有什么了解?这位乡绅,一生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里度过。从1860年起,他就没再来过欧洲。他能看到点儿什么绘画?能听到点儿什么欧洲音乐?而且,不知道除了他惟一感兴趣的办学,还能看到点儿什么?
在绘画方面,托尔斯泰只是根据道听途说来谈论。他引证的一些画家,诸如马奈、莫奈、施图克、克林格等等,把他们都归于颓废派,由衷地钦佩的有儒勒和莱尔米特,但他不喜欢米开朗琪罗,也一次没提到过伦勃朗。
在音乐方面,他知道的不多:只停留在他童年印象中,一些已成为古典音乐家的人,后来者只知道柴可夫斯基,他不喜欢勃拉姆斯和理查德·施特劳斯,他还教训贝多芬。对于瓦格纳,他他仅仅听过一次《西格弗里格》便自认为非常了解,其实演出开始后他才进场,并且中间就退场了。
至于文学方面,他就了解的多一些了。但是,他好像中邪了,他不去批判俄罗斯作家,只是对外国诗人指手划脚,其实他们的思想是不相通的,他只是偶尔不屑地翻翻他们的书罢了!托尔斯泰的武断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增无减。他甚至写了一整部的书,以证明莎士比亚“不是一个艺术家”。
“他可能什么都是,但真的不是一个艺术家。”
托尔斯泰能说得这么肯定,真是值得敬佩!他自己坚信不疑,不容置辩,仿佛掌握着真理。他会对你说:
“《第九交响曲》是一部分裂人的作品。”
他或者这样说:
肖邦的E调小夜曲,巴赫的小提琴曲,海顿、舒伯特、肖邦等的作品中有十几段作品还可以,其余的都是疏离人们的东西,他都嗤之以鼻。
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