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 信 仰（第3页）

“那些认为米开朗琪罗不愿教自己助手的说法是不对的，恰恰相反，米开朗琪罗很愿意教他们。不幸的是，米开朗琪罗所教的却往往只有两类人，他们要么就是无能之辈，要么就是虽有能力但却没有恒心，这些人只学了几个月就把自己当成大师了。”

不可否认的是，米开朗琪罗所要求于助手们第一种品性是绝对服从。对于一般桀骜不驯的人他是毫不客气的，面对谦虚与忠诚的徒弟则容忍大度。懒惰的乌尔巴诺“不愿好好干”，——而且他偷懒还挺有理由，因为他一干就因笨手笨拙而把弥涅瓦教堂的《基督》弄坏以致难以修复。有一次他病倒了，米开朗琪罗像慈父一样地照顾他。他称米开朗琪罗“如最好的父亲一样亲爱的人”。

皮埃罗·迪·吉阿诺托被他“视为儿子”。——西尔维奥·迪·乔凡尼·切帕雷洛从他那儿出去替安德烈·多里亚处干活，多里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要求米开朗琪罗重新收留他。安德烈·米尼的感人故事是米开朗琪罗对其助手宽宏大度的明证。据瓦萨里说，米尼“是他的徒弟中有毅力但不聪明的一个”，他爱上了佛罗伦萨一个穷寡妇的女儿。米开朗琪罗按照他父母的意思把他从佛罗伦萨调开。

安德烈想去法国。米开朗琪罗送了他好多自己的作品：所有的素描、所有的纸样、《勒达》以及为作此画所作的全部模型，有蜡制的也有陶制的。安德尼尔带着这些馈赠走了。但是，打击米开朗琪罗的厄运更加凶猛地打击了他的卑微朋友的计划。安德烈去了巴黎，试图把《勒达》这幅画献给法国国王。当时，碰巧国王不在巴黎，安德尼尔便把《勒达》寄存在他的意大利朋友朱利亚诺·博纳科尔西那儿，便回到他里昂去了。几个月后，他回巴黎来时，《勒达》不见了：博纳科尔西把它卖给了弗朗斯瓦尔一世，自己私吞了全部的钱。安德尼尔气急败坏但没有经济来源。又找不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办法，于是在巴黎四处流浪。1553年年底，他忧伤地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在米开朗琪罗所有的助手中，且因为米开朗琪罗的爱护而名垂青史，最喜欢的是弗朗切斯科·达马多雷，绰号乌尔比诺。乌尔比诺因为。自1530年起，乌尔比诺便为米开朗琪罗工作，听从米开朗琪罗的指导，帮助建造尤里乌斯二世陵寝。米开朗琪罗非常关心他的前途。

“如果我死了，你将怎么打算?”米开朗琪罗问他。

“那么，我只好给别人去干活。”乌尔比诺回答。

“唉!可怜的人！”米开朗琪罗说，“我真想帮帮你。”

于是，米开朗琪罗一下子拿出两千埃居给他，出手这么大方，只有皇帝和教皇方可比拟。

（据瓦萨里记述）

然而，乌尔比诺却没有福气，他比米开朗琪罗去世还早。乌尔比诺的去世让米开朗琪罗非常伤心。米开朗琪罗在他去世的第二天写给侄子的信中说：

“乌尔比诺昨日下午四点去世了。他的死让我心如刀绞，我要是同他一起死反倒好受一些，因为我太喜欢他了而且他也应该得到我的爱，他是一个光明磊落、忠贞不贰的人。他的死让我心绪难平，让我觉得活不下去了。”

米开朗琪罗的痛苦难以言表，三个月后，在他写给瓦萨里的那封有名的信中更加令人伤心落泪地流露出来：

“吉奥尔吉奥先生，我亲爱的朋友，我已无心写信，但为复信我简单写几句吧。您知道，乌尔比诺去世了，——这对于我来说是一次巨大创痛，但也是上帝带给我的一大恩泽。之所以说是恩泽，是因为乌尔比诺在世的时候，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活下去的信心，他的死教会我不必忧心忡忡地企盼着死。

乌尔比诺在我身边待了二十六年，他为人忠实可靠。我让他致富了；而我原指望他养老送终的，可他却走了。我只希望能够在天国重见到他。上帝赐给了他幸福之死，让天国成为他的归宿。对于乌尔比诺来说，把我留在了这个充满欺瞒的世界，留在了无尽的烦恼不安之中，是一件比死更痛苦的事。我自身最精美的部分已随乌尔比诺而去，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苦难。”

在米开朗琪罗极大的悲痛之中，他请求他的侄儿前来罗马看望他。利奥纳多和卡桑德拉对他的悲痛感到惴惴不安，连忙赶来，发现他极其虚弱不堪。乌尔比诺死前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米开朗琪罗，他有一个儿子甚至取了跟米开朗琪罗同样的名字。米开朗琪罗接受了托孤重任，并从这个重任中汲取了一种新的力量。

*****

米开朗琪罗还结交到一些奇怪的朋友。因为他生性执拗，对社会的种种限制有一种逆反心理，所以他喜欢结交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这些人往往富裕反抗精神，不注重小节，是一些与众不同的人。

米开朗琪罗有一个朋友叫托波利诺，是卡拉雷石匠，“他幻想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雕塑家，所以每艘船上，只要是载满大理石开往罗马的，他都要塞上他雕刻的三四件小雕像，令米开朗琪罗笑破肚皮”。

他还有一个朋友叫梅尼盖拉的，是瓦尔达尔诺的画家，“不时地跑到米开朗琪罗那儿去，求他为他画一张圣洛克或圣安东尼，然后他着上色卖给农民。而连国王们都难得其画的米开朗琪罗，却扔下手头活计，按照梅尼盖拉的要求替他作画，其中有一幅上乘之作——《基督受难图》”。

还有一个理发师，也混迹于画家中，米开朗琪罗便为他画了一幅《圣弗朗索瓦五伤图》。

米开朗琪罗手下有一个罗马工匠，是为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干活儿的，因为对米开朗琪罗的指教言听计从，竟然在随意之间就雕出了一尊美丽石雕像来，一不留神倒成了一名大雕塑家。

此外，还有懒散的怪画家因达柯，“他讨厌作画，倒喜欢神侃”，他老爱说“总是干活儿不知玩乐不配当基督徒”；滑稽的金匠皮洛托，外号拉斯卡，米开朗琪罗特别青睐那个可笑而无伤大雅的朱利亚诺·布加尔迪尼。

“朱利亚诺天性善良，无邪无欲，生活简朴，米开朗琪罗非常喜欢他。但是，他惟一的缺点就是过于热爱自己的作品。米开朗琪罗认为这是好事而非坏事，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他也常因为自己无法使作品完美而觉得痛苦不堪……

“有一次，奥塔维亚诺·德·梅迪契要朱利亚诺替他画一张米开朗琪罗肖像。朱利亚诺便开始画了，朱利亚诺让米开朗琪罗坐着，一句话不说，两个小时之后，他突然喊道：‘米开朗琪罗，你站起来呀，你来看，我已经抓住了你相貌的主要部分。’

“米开朗琪罗站了起来，当他看见那幅肖像时大笑着对朱利亚诺说：‘你搞什么名堂?你自己瞧瞧吧，你把我的一只眼睛嵌进太阳穴里去了。’朱利亚诺一听，十分生气。他轮流地看了好几遍真人和肖像，然后肯定地回答说：‘我不这么认为。不过，你坐回去，我再看看哪里需要改动。’

“米开朗琪罗知道朱利亚诺是怎么回事，笑着坐在朱利亚诺对面。朱利亚诺反复地看看米开朗琪罗又看看画，然后站起来说道：‘你的眼睛就是我画的那样吗，你是天生这样的。’

米开朗琪罗微笑着说：‘哦，看来这的确是上天的过错。你继续画吧不要担心浪费颜料。’”

（据瓦萨里记述）

米开朗琪罗对待别人可从没这样宽容过。他对这些小人物施予宽容，也是他一种自认为大艺术家对可怜人们的幽默的、嘲讽，也许是这些小人物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疯癫狂乱。米开朗琪罗以这种方式来显示他悲伤而滑稽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