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序言（第1页）

序言

在我25年前写这本短小的《贝多芬传》时，我还不想写音乐学方面的著作。当时，我正经历一个苦难期，到处都是毁灭与更新的暴风雨。在此种情形下，我不得不暂离巴黎。在童年伙伴身边暂避了十天，这个童年伙伴就是贝多芬，他是我生命中的支持力量，不只一次地鼓舞我渡过难关。我来到他的故乡波恩，在那里发现了他的影子以及他的老朋友们。在科布伦茨的访问，我从韦格勒夫妇孙儿们身上见到了他们夫妇的影子。随后我与他单独相对，在雾潆潆的莱茵河畔，我感受着那个灰暗四月中的潮湿，尽情倾吐着心事。在美因兹听了由魏恩加特纳1指挥的贝多芬交响乐演奏会。在那里，我感受到贝多芬的勇气，他曾经经历的快乐与痛苦，还有他那深深的悲哀。我多次跪倒在地，他以强有力的大手把我扶起，并为我新写作的小说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洗礼。

在他的祝福之下，我重新获得了人生的信心，踏上回巴黎的行程。我再一次勇敢面对生活，并用自己的笔写下这一次生命疗伤过程的感动。那便是您手上的这本小书了。这本书先是发表在《巴黎杂志》上，后来又由贝玑再版。超出我的预料，这本小书居然突破了朋友圈间传播的界限，流传到更宽阔的领域。不过，“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

我为自己在这里说了这些琐碎的事表示歉意。我应该回答那些期望从这支颂歌中寻找按严格史学方法撰写的著作的人。我在某些时刻，也会充当史家。我在几部书中对音乐学科尽了一种很大的义务，诸如在《亨德尔》和在关于歌剧的一些著作中。

然而，《贝多芬传》绝不是仅止于此，它不是为学术而作，而是唱给受伤的心灵、窒息的心灵的一支歌。它复苏了，振作了，它在感谢救世主。我很清楚，这个救世主被我改头换面，但所有信仰和爱情行为都是如此。我的《贝多芬传》就是这样一种行为。

它交上了好运，这是事先没有想到的。这本小书出版后，人们纷纷抢购。那时候，在法国有数百万被压迫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焦急地期待一个解放的呐喊。他们在贝多芬的音乐里听到了它，于是，便跑来恳求他。那个时代幸存下来的人，谁不记得那些四重奏音乐会？这些音乐会宛如唱“天主羔羊”2时的教堂一样受欢迎。

虽然现在活着的人与过去的人们之间有着很大差距，但是他们与将来的人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会一样遥远。谁不记得那些注视着祭献、并被启示之光芒照耀着的痛苦不堪的面庞!在本世纪前几年的这代人中，他们已被战争深渊所震慑，对于身份和地位已经不再尊重和讲究。他们和他们儿子中的最优秀者都消失了踪影。这本小小的传记里面保存着他们的形象。它出自一个孤独者之手，竟毫无知觉地与他们相仿。

在短时间里，这本由一个无名之辈写的小册子，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书店里走出来，在读者手中流传开来。所以，它不再是我个人的了。

我刚再次读了这本小书，尽管它还有一些不足，但是我也不再作什么改动了。因为它应该保留它的原貌以及伟大的神圣形象。在贝多芬百年诞辰之际，我深深地悼念他，一位伟大的同伴，一位真诚而正直的大师，值得我们颂扬。我尊敬他，缅怀他，他用自己的人生奋斗教会我们怎样去面对生死。

罗曼·罗兰

192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