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托尔斯泰相貌有了固定的特征,他的面貌将永留人们的记忆之中:宽阔的脑门儿上深刻着一道双重皱纹,浓厚、雪白的眉毛丛生,一副忠厚老人的形象,长老似的胡须让人想起第戎城中的摩西像来。
他那张苍老的面容变得温和而平静了,脸上的病患和忧伤犹存。自二十岁暴躁和后来当兵时的僵硬,他的变化好大啊!但是,他已经依旧清亮深邃敏锐,那么简单,好像不会隐瞒一切。
他去世前九年给东正教最高会议的一封复信中,他这样写道:
“正是因为我的信仰,我才能够生活在平和与欢乐中,并能其中走向死亡。”
当我看到这句话时,我不禁想起一句古谚语来:“人在未死之前不能称之为快乐。”
托尔斯泰当时所沾沾自喜的那份平和与欢乐,是否一直没有改变?
1905年是伟大的革命破灭了,成为了历史。在已经拨开云雾的黑暗中,期待的光明根本没有穿透出来。革命动**过去之后,接着是精疲力竭。往日的不公未有丝毫改变,要说改变,那只能说贫困更加深了。
早在1906年,托尔斯泰对于俄罗斯人所负历史使命已经有所怀疑。而他顽强信仰已远远地在寻找他能托负此重任的其他民族。他在考虑“伟大而聪颖的中国人民”。他认为“西方民族所无可挽救地丧失的自由,将由东方民族去重行觅得”,而相信中国人民将引导亚洲人在“道”这条永恒的规律道路上完成人类转变。
托尔斯泰的这一希望很快就破灭:信奉老子和孔子的中国一如此日本,否定了自己的古老智慧,模范起欧洲了。被迫害的杜夫勃耳人移居,而且他们呆在加拿大不走了,格鲁吉亚人从枷锁下挣脱出来后,立即便开始打击政敌,俄国军队又使一切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在这场民族运动中犹太人未能幸免,——“他们国家以前是本圣书”,现在也陷入犹太复国主义民族运动中,这种所谓的民族运动“是畸形的,是皮毛都不如的东西。
面对这种情况,托尔斯泰很悲哀,但是他并未气馁。他相信上帝,相信未来:
“如果一瞬间就能够长成一片森林,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必须等着种子发芽、出苗、长叶,然后成干最后再变成一棵树。”
但是,如果要长成一个森林,还必须有许多的树。对于当时的时代来说,托尔斯泰只是一棵独木。托尔斯泰的使命是光荣的,但却势单力薄。
世界各地人给托尔斯泰写信:从穆斯林国家、中国、日本,在那里,托尔斯泰的《复活》翻译出版了。托尔斯泰的“还土地于人民”的思想被广泛传播。美国报纸记者采访他,一些法国人就艺术或政教分离请教他。但他的信徒不足三百人,这一点他很清楚。
不过,托尔斯泰并未操心去收门徒。他反对他的朋友们组织托尔斯泰崇拜者团体的尝试:
“不应该你找我,我找你,互相迎合,而应当一起奔向上帝……你说:‘大家在一起,什么都好办……’
“我想像中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神殿,阳光从上方直射中央。为联合起来,大家应该从四面八方向阳光走去。在那里我们将和一些并未期待的人集合在一起:欢乐即在其中。”
在天穹射出的光线里,有多少人集合在了一起?——这并不重要!只要有一个人与上帝在一起就足够。
“正如唯有燃烧着的物质才能把温度传给其他物质,一个人只有真正地信仰和生活,他才可以感染他人并传播真理。”(《战争与革命》)
托尔斯泰所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这种孤独信仰能否保证托尔斯泰幸福呢?——在最后的时日里,他与歌德的那种宁静相距很大,他似乎逃避和厌恶宁静。
“我能对自己感到不满,这应该感谢上帝。生活和理想不一致恰是生命的标志。它是一个从渺小到伟大,从恶到善的上升运动。这种不一致能促使人变善。当一个人对自己心满意足时,那是一种恶。”
托尔斯泰正想像着这小说的题材,列文或皮埃尔·别祖霍夫的挥之不去的焦虑在他心中并未消失。
“我常常设想,一个在革命圈子里长大的人,最先是革命者,然后成了民主派,社会党人,东正教徒,阿多山的僧侣,再后来又成了无神论者,慈父,最后成了杜夫勃耳人。他什么都去尝试,可是每个都没有成功。人们嘲笑他什么也未做,他在一个收容所里默默地死去,临死前,他认为自己的一生都糟蹋了。”(《一个杜夫勃耳人的故事》)
托尔斯泰对这些充满信心,但是,难道他心中还有什么疑惑吗?——谁知道呢?对于一个身心健康的老人来说,生命是不会停留在思想的某一点上的,生命是不断前进的。
“运动就是生命。”
在托尔斯泰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身上的很多事情大都在变化。他对革命者们的看法难道没有变化吗?谁又能说他对于无抵抗主义的信心丝毫没有动摇?——在《复活》中,涅赫柳多夫同政治犯的关系完全地改变了他对俄国革命党的看法。
“在这之前,涅赫柳多夫有点儿憎恶他们的残忍、罪恶、谋杀、自满、沾沾自喜以及让人无法忍受的虚荣心。但是,当涅赫柳多夫清楚地看到当局是如何迫害他们时,他明白了,他们只能是这样。”
因此,托尔斯泰钦佩他们那包含着全部牺牲的、对义务的观念。
从1900年起,革命的浪潮蓬勃发展而且影响不断扩大。这次革命从知识分子开始,扩大到民众,悄悄地震撼着成千上万的不幸者。革命的咄咄逼人的先锋部队就在亚斯纳亚托尔斯泰的窗下通过。托尔斯泰在《法兰西信使报》上发表的三个短篇,从这些短篇中可以看出他在看到革命进行时,精神上产生了痛苦和惶恐。
在图拉乡间,纯朴虔诚的朝圣者巡游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他们现在只有饥饿流浪的入侵。托尔斯泰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胸中的愤恨所震惊。这些革命者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富人看作是“一些通过施舍拯救自己灵魂的人,而是视为强盗、土匪,专喝劳动人民的血”。
在这些人中,有许多人是受过良好教育,因为破产绝望了,所以只好铤而走险。
亨利·乔治说:“将使现代文明变得如汪达尔人和匈奴人那样的野蛮人,不是在沙漠和丛林中造就而成,而是在市郊和大路上造就的。”
托尔斯泰进一步补充道:
“汪达尔人在俄罗斯已经准备就绪,因为我们不了解欧洲人民,在那么富于宗教情绪的我们这个民族,他们将格外可怕。”
托尔斯泰经常接到一些反叛者来信,抗议他的无抵抗主义,声称对于统治者和富人向民众所施的暴行,只能报之以“复仇!再复仇!继续复仇!”——托尔斯泰还会指斥他们吗?我们不知道。
但是,几天之后当托尔斯泰看见在他村子里,役吏们对哭诉哀告穷人们无动于衷,把他们的锅和牛羊强行抢走,他也束手无策,“那帮只知贩酒谋利、教唆杀人或宣判流放、入狱、苦役或绞刑的官吏及其走狗,他们从穷人那儿抢走牛羊、布匹、酒精,去制造杀人武器,建造监狱,大发其财”。他不禁对着那些冷酷官吏喊起复仇口号了,用无形的刺刀掷向那帮刽子手,
对于托尔斯泰来说,这真是让人痛心:他一辈子都在期盼着爱的世界到来,却必须面对这些可怕的现实景象,不得不满怀困惑地闭上眼睛。——托尔斯泰想着自己的生活与自己的原则并不完全一致时,就更加地伤心悲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