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02
“我恳求您,不要再追问了,”她回答。“我坚决不会告诉您的,我认为出于谨慎,也不能告诉您他是谁。”
“请您放心,夫人,”德·克莱芙先生又说道,“我非常了解这个世道,当然知道一个丈夫的声望,阻止不住别人会爱上他妻子。爱上别人妻子的人是可恨,但也没必要怨天尤人。再说一遍,夫人,我希望知道的事情,求求您告诉我吧。”
“您无论怎么说也没有用,”她回答,“我认为不该讲的,就能缄口不言,我并不是因为软弱,才向您承认的:这种事实,承认比瞒住您需要更大的勇气。”
德·内穆尔先生完完全全地听了这次谈话,德·克莱芙夫人刚才的话使他妒嫉,几乎不比她的丈夫差。他疯一样地爱着她,便以为所有人都有同感。他确实有不少情敌,但是在他的想像中还要更多,他的头脑在胡乱猜想,寻找德·克莱芙夫人所指的那个人,有多少回,他曾经以为她不讨厌他,但是他这种判断的依据,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他也就不能相信他会激发如此强烈的爱,以致对方不得不采取极端的办法。他心情激动万分,连眼前的事都看不明白,心里甚至在责备德·克莱芙先生,怪他没有把妻子隐瞒的姓名盘问出来。说实话,德·克莱芙先生已竭尽全力,徒然盘问一阵之后,他妻子答道:
“我这样坦白,觉得您应当满意了;您不要再追问了,别让我后悔刚才所做的事。您就应当满足于我仍旧向您做的承诺:我的一举一动绝没有使别人察觉出我的感情,而别人也从未讲过一句冒犯我的话。”
“唉!夫人,”德·克莱芙先生忽然又说道,“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那是您。我还记得您的肖像丢失的那天您的尴尬。您给了人,夫人,那我多珍惜的肖像,正正当当属于我,您却把它给送出去了。您未能遮掩住您的感情;人家知道您产生感情了,只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什么事,是您的品德保全了您。”
“您为何还认为,”这位王妃高声说道,“我还有什么没对您坦白的呢?这件事,没有任何原因逼迫我向您承认的呀!请相信我这话吧,我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博得我所请求的信任,我还请您相信,我绝没有把那幅肖像送给人;不错,我瞧见有人拿走,可是,我不愿意表明我看见了,怕引起别人还未敢对我讲的闲话。”
“那么,您如何看出来人家对您产生感情了呢?”德·克莱芙先生又问道,“人家对您示爱了吗?”
“还是不要了吧,”她答道,“别让我向您重述那些细节了:那些细节我注意到了,这就足以表明自己意志薄弱,想想实在感到惭愧。”
“您说得不错,夫人,我的要求很无理。今后我每次提出这种要求,您就拒绝好了;不过,如果我再向您提出来,您也不需要生气。”
这时,停留在庭园路径上的仆人,有好几名来向德·克莱芙先生通报,说国王派了侍从来召他晚上返回巴黎。德·克莱芙先生不得不动身,他对妻子无话可说了,只是恳求她次日也回去,并恳求她相信,他虽然很伤心,但是对她依然爱恋和尊敬,对此她应当心满意足了。这位王子走了,德·克莱芙夫人独自留下,她回想一下自己的刚才所为,不禁十分惧怕,难以想像实有其事。她觉得自己亲手毁了丈夫的爱情和尊敬,自己挖了一个深渊,永远也出不来了,她诧异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事情,觉得自己还没有把事情计划好,就全部承认了。承认这样一件事情非同寻常,史无前例,现在才看出所冒的全部风险。
可是,她转念又一想,这剂药再怎么猛烈,总归是对付德·内穆尔先生的惟一良方,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必懊悔,也并没有十分冒险,她整整想了一个晚上,剪不断理还乱,又犹豫又担心,最后头脑总算恢复平静。这种忠诚的表示,给与予一个受之无愧的丈夫,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安慰,而丈夫听了她坦白的事之后,态度明确,对她仍然深情不改。
且说德·内穆尔先生,他听了这场深受触动的谈话,离开窃听的地点,又钻进了树林,德·克莱芙夫人所说关于肖像的事情,重又给他点燃了希望之火,使他明白她所念念的正是他本人,一开始,他心里十分甜蜜,但是这种心情十分短暂,只因考虑到,他通过这件事得知他打动了德·克莱芙夫人的心,同时通过这件事他也同样深信,他永远也收不到爱的任何表示,也不可能将一个如此固执的女人拉入风流艳事中,不过,他能逼得她走这样的极端,说明自己也相当固执;能博得一位另类的女子的青睐,他也引以为骄傲,总而言之,他既感到甜蜜无比,又感到十分失落。
夜幕突然降临,他在树林中,颇费周折,才找到返回德·梅尔克尔夫人家的路,赶回去天已蒙蒙亮了。他在说明晚归的原因时,吞吞吐吐好不尴尬,极力自圆其说;当天他就和主教代理回巴黎了。
这位王子激动不已,为自己所听到的谈话惊诧不已,结果不小心,犯了一个相当普遍的错误,就是用笼统的话语谈论他的私情,假借他人的名义讲述自己的奇遇。在返回巴黎的途中,他总把话题拉到爱情上去,夸张地表示爱上一个值得爱的人儿有多快活,还谈到这种**的奇特效果,最后忍不住,不料把德·克莱芙夫人的行为使她心中十分诧异,也讲给主教代理听了,他没有说出姓名,也没有说他同这事毫无关系,但是他讲述时**澎湃,赞不绝口,很容易引起人怀疑;主教代理就觉得此事与这位王子有关,极力催促他承认,对他说早就知道他产生了炽烈的爱情,他不该戒备一个把平生的秘密都告诉给他的人。然而,德·内穆尔先生爱得太深沉,不能那么容易承认,他没有告诉主教代理,尽管主教代理是他在朝廷最喜爱的人,德·内穆尔先生回答说,是一位朋友对他讲了这种奇遇,并要他答应守口如瓶,因此,他也请求主教代理保守秘密。主教代理保证绝不讲出去;可是,德·内穆尔先生已经后悔对他讲得太多了。
德·克莱芙先生觐见国王时,心里仍然悲痛欲绝。他对妻子的爱空前绝后的炽热,并怀有深深的敬意。他刚刚了解的事情,也没有减损他这种敬意,但他觉得在此事前后,是两种性质不同的敬重。现在占据他的心思的,还是渴望猜出那个打动她的心的人。德·内穆尔先生首先浮现在脑海,他被视为朝廷里最具魅力的人儿,继而又想到德·吉兹骑士和圣安德烈元帅,这二人都曾打算追求她,现在还对她大献殷勤。想到最后他认定,必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德·克莱芙先生到达卢浮宫,国王把他带进书房,说选定他陪同公主出嫁西班牙,认为他是完成这项使命最无可挑剔的人选,德·克莱芙夫人也最能给法国争得荣耀。德·克莱芙先生接受了这项光荣的使命,他也认为这是一次好机会,携妻子远离朝廷而又显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是,离行期还很远,理解不了当下的窘境。他随即给妻子写信,复述国王刚对他说的话,又表明坚持要她返回巴黎。德·克莱芙夫人遵照吩咐回来了;夫妇见面,都陷入极度的忧伤中。
德·克莱芙先生对妻子讲话的态度,说明他是最正直的人,无愧于妻子的坦诚相告。
“我完全不担心您的行为,”他对妻子说道。“您的勇气和品德,都超过了您自己的想象。我也绝不是因为担心未来而愁苦。我只是苦于看到您对另一个人动情,而我却未能使您产生这种感情。”
“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妻子回答道,“我同您谈这事,羞愧得很。求求您了,这种谈话太残忍,还是不要再讲了吧,主要是把我的行为约束好,不让我见任何人,我只向您请求这一点。并且,也请您理解,我再也不提这件事,我觉得这种事对你和我都不好。”
“您说得没错,夫人,”丈夫附和道,“我有愧于您的温情和您的信任;不过,您将我置于这种境地,也应当给予几分同情,想一想吧,无论您多么坦白,您总归向我隐瞒了一个人的姓名,让我不断猜疑,而我怀着这种好奇心,内心是无法安宁的。我并不要您满足这种好奇心,但总是忍不住说一说,我认为令我妒嫉的人,不是圣安德烈元帅、德·内穆尔公爵,就是德·吉兹骑士。”
“我不予做答,”德·克莱芙夫人红着脸,对丈夫说道,“我不会用回答去减少或增加您的怀疑。如果您试图通过监视我以找出答案,那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让所有人都看出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接着说道,“还是假托我有病,不见任何人为好。”
“不行,夫人,”他反驳说,“外人很快就能看出这是一种托词。再说,我只肯相信您本人:这是我的心指引我走的路,也是我的理智指引我走的路。我了解您的性情,给您自由比给您限制,恐怕对您的约束力更大。”
德·克莱芙先生想得很对:他对妻子表示信任,反而坚定了她抵制德·内穆尔先生的信念,促使她下了更大的决心,这是任何限制都无法办到的。于是,她又像往常一样去了卢浮宫,去太子妃府上,不过,她极为小心,尽量避免同德·内穆尔先生见面,竭力避开他的目光,结果她尽行丧失自以为得到她的爱所滋生的快乐。他看不出她的行动有哪点表明这种爱,最后他都不确定,他所听到的谈话是不是一场梦,简直一点不像实有其事了。惟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德·克莱芙夫人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极度的忧郁:传情的目光和话语,或许还不如这种庄重的举止更大大激发了德·内穆尔先生的爱情。
一天晚上,德·克莱芙夫妇都在王后的宫中,有人说根据传闻,国王还要任命一位朝廷大臣,陪同公主出嫁西班牙,就在那人补充说,可能要任命德·吉兹骑士或圣安德烈元帅的时候,德·克莱芙先生眼睛盯着他妻子,注意到她听了这二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可能与她同行的说法,丝毫没有惊慌表情,从而他确信,她并不畏惧见到这两人,他要澄清自己的疑虑,便走进王后书房去见国王,过了一会儿回转来,到妻子身边悄声说道,他刚得知是德·内穆尔先生和他们一道去西班牙。
德·克莱芙夫人听到德·内穆尔先生这个名字,又想到在长途旅行中,她每天要当着丈大的面与他碰面,不禁心慌意乱,都遮掩不住了,就想搬出别的理由:
“选中这位王子,对您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回答道。“所有荣誉他都要分享,我觉得您应当想法让陛下另选别人。”
“夫人,德·内穆尔先生与我同行,您担心荣誉只不过是借口。您的忧虑另有原因。听了这消息您焦虑,换个女子会喜悦,我通过忧虑或喜悦都能明白真相。不过,半点也不要担心,我刚才对您讲的并不是真事,而是我编来骗您的,以便证实我已经确信的一件事。”
说罢他便离去,他看到妻子极为尴尬,就不想在跟前再增加她的窘态。
这时,德·内穆尔先生走过来,他首先注意到德·克莱芙夫人的神态,便走到面前,轻声对她说,他出于尊敬,不敢问她为什么那么神不守舍。德·内穆尔先生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看着他,没有听见他讲了什么,一直在想自己心里的事,又怕丈夫瞧见德·内穆尔先生在她身旁。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安宁点儿吧。”她对德·内穆尔先生说道。
“唉!夫人,”他答道,“我一直没有打扰您,您还能抱怨什么呢?我不敢对您讲话,我甚至不敢与您见面,一走近您浑身就紧张,我做了什么使您对我如此讲话呢?为什么您向我表示,我是使您忧伤的罪魁祸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