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三味书屋与以前对此的想象之间差距太大了。但也正是如此,才更显出这小而又小、暗而又暗之地产生出那样的传人之可贵。
缓步回到马路上,蓦回首,三味书屋外那高高的临河檐廊,溜窄的小径和石桥,系泊桥下的那只瘦长如梭的小船儿,还有岸边树上几蓬绿中发黄的枯叶……眼前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这一切,不禁使人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就仿佛看到了幼小的鲁迅在那昏暗的老屋中潜心读书,就仿佛看到了幼小的鲁迅马上会和小伙伴们从这里放学奔出……
咸亨酒店位于返回住所的大街旁,离鲁迅博物馆没多远。因天色已晚,我们未及落座舒怀小酌,仅在那一端邻街的曲尺形柜台前徜徉良久,左右顾盼那些来此寻觅鲁迅笔下景色人物的外埠客。张张桌旁都有人在认真地啜饮有名的绍兴老酒,吞几粒孔乙己常吃的茴香豆进口啧啧咀嚼,脸白面赤、晃脑摇首、清醒蒙陇……
看他们那津津有味、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知是真的品出了那老酒和豆粒的滋味呢,还是他们的夙愿得偿而使之陶醉浙江的小沈是位刚出校门不久的青年,一路同行,直爽热情。下一站我们就要到他的未婚妻的家门口舟山岛了。
他早就唠叨要给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买一顶阿Q戴过的那种绍兴毡帽,以让老人过冬护头,然而一直未曾找到,原想所愿可能落空,没料到却在这家酒店的柜台内发现了。
小沈兴奋异常,自己赶忙买了一顶之后还热情地怂恿我也买一顶以作纪念。
开始我倒颇为动心,但后来恩忖回家也没个地方摆它,于是只好将那顶毡帽仍留在曲尺形柜台后的货架上。我与头戴毡帽身着西装的小沈并肩站于门口“咸亨酒店”的大匾下而拍摄的黑白照片,这点倒是颇有纪念意义的罢。
次日清晨,我和小沈便登上直达舟山的长途汽车匆匆离去。此时的小沈也许已陶醉在即将与未婚妻相会的幸福之中。
我倒在沉思,背后这座毓秀钟灵的历史文化名城给我留下的纪念是什么?是的,也许并不那么多,却也并不那么少——虽然,才半天时间。
三岔行
毕玉堂
神州旅痕有朋自远方来,登泰山而不游三岔,实在是一大憾事。
三岔是杯绿酒,谁喝了谁醉得醺醺,三岔是碗新蜜,谁尝了谁甜得咂嘴。
五月十三日,陪同唐诃、铁源等著名音乐家小游了泰山三岔幽区。天公作美,一夜的雷雨,只润得山青树绿,水静砂明。三岔群峰,如置翠屏。云压山巅,深谷幽晦。云烟涡动处,偶尔泄下一柱朝阳,金色的光区,便兀地跳到人的近前,绿树历历,红花逼眼,银泉明灭。鸡犬有声。寥落村舍,升一缕孤而不直的炊烟,一任袅袅,寂如仙境。此时此地看泰山,美,不再是阳刚;势,不再是雄浑。一夜之间,泰山突然出落得仪态宴宴,就连我这曾以谙熟泰山而自诩的人,也不得不惊异她的变化。
车进桃花峪口,一下子没进酽酽的绿汁里,绿酒初尝,人未成醺,车子先成了醉汉。山路经雨,土走石露,车如摇篮般晃,人发少年之狂。如果说年逾花甲笑吟吟的唐诃之颠左簸右实为身不由已,五十挂零活泼异常的铁源则是乘兴推波助澜,唯恐道路再平。颠簸与冲动共振,山花与心花同开。陶思耀唱起了“摇篮曲”,刘钦明、冯世全也即兴敞怀歌赋。受感染,陪同前往的市长,乐得成了孩童,兼作导游的金区长,喜得直掉眼泪。
“嘭!”
车顶一声沉闷的敲击,一下子把大家磁在座位上。“谁扔石头!?”金区长见状,漫不经心地扬扬手:“核桃。”我忙不迭从车窗探出脑袋,“梆!”的又挨了一下。可不,道两旁满是累累的核桃,伸手抓住一个,手又染绿了。
为了赶路,车子不便中途停留。树林次第,水声在耳,金区长慢条斯理讲起了故事,什么糨米人望穿秋水啦,老龙窝水透东海啦,钓鱼台姜尚垂钓啦,元宝石横空飞来啦等等。虽都是神话传说,但“海眼”里搓麦穗,趵突泉里涌麦糠我却信了。科学考证,没有泰岱的巍巍群山,便没有济南的汩汩众泉呢。
一个急刹车,把人们从神话中拽了回来。前方一株柳树仄楞着身子,斜横在路中,卧不卧,立不立,正好阻住前行的车子。大伙纷纷跳下车来,老的少的争相上前,吊猴一样扯住柳条,嘴里齐声喊着“一!”“二!”,身子随柳树一上一下。好容易把枯柳扳倒在地,又硬是把它推到路边。路障清除了,众人并不急于上车,感谢暴风雨的恶作剧。倒能使大家趁机饱览一圈秀色,吸足一肚子清气。倒背着手沿彩石溪走走,一边寻捡着美丽的泰山彩石,一边重复着金区长“三岔核桃壳薄如纸,三岔苹果瓤绿皮紫,三岔河鱼肉膏鳞金,三岔山珍俯首皆拾”的介绍。乐思敏捷的铁源,竟引亢高歌起来。金区长告诉大家,三岔已批准正式开发,以后再来,可以骑着毛驴进山了。
车过鹦鹉嘴,车子轻松地停在一片茵茵绿地上。殷勤的小河,迳自跳跃着爬上山,一直钻到云丛中去了。准确地说,这才到了三岔。小河对过,森森三条山峪同时从这儿起步,向泰山深处走去。万树凝烟,足生云气,铁源同志几步跨过松树扎制的木桥,站在一片翁郁的华山松旁,高兴地对摄影师大喊:“快!我从绿中来!”
既来三岔,吃一肚子山珍回去是料定了的。三岔地处泰山之阴,海拔八百余米,比泰山之阳的泰城晚了几个节气。山豆苗水灵灵、山藿香青嫩嫩、山金针金灿灿、山香椿香喷喷,还有山香菇、马齿菜、灰菜、山韭、花椒……上得桌来,诱得人先咽口水。最后一道菜,竟是历史上一度为皇室贡品的“赤鳞鱼”。据载,此种鱼“天暑则死,天雨则飞”,“非泰山水不能活”、“夏日置鱼石上,经烈日暴晒,鱼身可化油而流。”其药用令人瞠目咋舌:补脑、生智、降浊、悦颜、延年、聪耳、明目、固齿……当大家刚把鱼夹起来,摄影师的闪光灯便亮了。泰山管委李主任告诉大家说:为了保护这个稀有鱼种,赤鳞鱼一般是不上席的。话音未落,大家一齐鼓起掌来。李主任又告诉大家说:“根据省、市领导同志的意见,三岔已正式命名为桃花源景区,此地不久将建起避暑山庄。山庄既有古化了的楼台亭榭,又有洋化了的室内摆设,也有农化了的竹篱小院,还有野化了的草庐茅篷,使广大中外游客来有看头,住有玩头,走有想头。”掌声又一次打断了李主任的讲话。
人还未走,脑子里已酝酿着何时再来。因为李主任说,三岔若是个西瓜,今天才啃了一口瓜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