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知身份的人,世上好像真的很多。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这个吗?唔,看,有个很好的实例在这里。”
舅舅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来:
“喏,那边走着两三个不知身份的人。我很了解他们的历史哩,你且听着!
“看那昂然阔步的青年吧,他不是戴着漂亮的黑帽子,穿着时髦的印度绸的裤子与华丽的背心,极像一个绅士吗?无论他怎样地装作绅士,本性是一见就可知道的。那血红的领带与绿色的背心,多不协调?那闪闪发着光的表链也不是真金,是镀金的。手指上虽亮晶晶地套着有两三个指环,当然也是假的。
“喏,看啊,他带领了四五个跟随者,样子多么骄慢无礼!那帽子大约值三十元吧,你看他脱下来,戴上来,折腾了好几次。他的用意似乎是让别人关注他,他以得到阔人的注意为荣。
“他是一家酒店伙计的儿子,他亲戚不是**的渔夫便是光脚的女子。他怕这些人们和他有任何关系。有一次,他与斯配契的富豪一起在街上同行,有亲戚和他打招呼,他竟当成不相识的路人自顾自地走过去了。
“他的父亲从一升半升酒里攒了一些钱,想把他培养成为律师,叫他到赛尔兹那的法律学校。他毫不用功,对外却以博士自居,结果就被开除了。于是,父亲又想使他成为教师,把他转学到斯配契的工业学校的预科去。在那里也连年不及格,等到被学校开除的时候,嘴边都长出胡子。从此以后,学校的椅子对他就不如弹子房与咖啡店那么有趣味。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也要煞有介事地谈什么政治,谈什么社会问题.喜欢发空洞的议论。
“有一次,那家伙曾在激进党的无聊报纸上发表一篇荒唐的文章,当地的不学无术的人们居然赞许他是个学者了。那样的家伙没有从事真正工作的能力,至多只会在选举时做个替人呐喊的人,或在乡间做个恶讼师而已。
“那家伙是不喜吃母亲做出的饭的人,是恐怕漂亮的裤子被弄脏要用手巾擦干净才坐的人。无论他怎样做作,自以为了不得,只不过是个卑贱无知的家伙,所以遇到事情就怪罪于富人与有教养者,把由于自己的原因引起的问题推给社会,于是就俨然一个革命家的样子子。那情形宛如水中的鱼硬想住在房子里,拼命挣扎着。如果那家伙不做这种傻事,弃去了虚荣心,去做一个身份相应的正直的下级船员、渔夫或农夫,还是幸福的……”
幸福在哪里
舅舅的话还未完毕:
“不知身份的实例,不但是男子,女子也有。喏,你看那在门旁站着的女人啊。她穿着黑缎的上衣,戴着加羽饰的漂亮的帽子,那家伙也是个不知身份的人。你看,她手上有指环,还有腕镯,胸前有金链子,还有金表,……那模样就好像街上金首饰铺的陈列柜。她虽全身用贵重的金饰包着,可是没一件不是极俗气的流行品,她是个除了自傲、不自然、土俗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家伙,人在她旁边经过,那理发店中所用的香水的气息就扑鼻而来。她自己好像登入了象牙之塔,不用正眼看人,似乎不屑与人交谈的样子,常把口半开了不出一声哩。
“她在二十年前曾作为带小孩的女婢,随某姓家属到南美的寥·格兰代地方当佣人。在那里与一老翁结婚,五六年之后,丈夫死了,遗产由她继承。如果在得到遗产以外能承袭得一些常识的教养,也是很好的,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她把她那肥胖的躯体装饰得如火鸡一般华丽。回到故乡以后,不屑再与旧日伙伴来往,闯入贵妇人队中;可是她的出身是大家都知道的,见了她那竭力地装作有教养的样子,费力地少说土语说话时故意夹带有葡萄牙语,……就是傻瓜也不禁要发笑哩。
“大家都称她为‘男爵夫人阁下’,这绰号含有着讽刺与怜悯。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不忘掉往昔的朋友,老老实实地与鱼肆的主妇们或下级船员的女儿们和睦交往,那么她一定会被大家所爱护亲近,她身边一定会聚集一伙快乐的朋友吧。而且,在身份比她高的人们看来,也必会把她当做好人,好好地对待她的。
“唔,昂里克!世间不知身份的人很多!这种人都要寂寞地陷到不幸中去。如果自己能在力量与气质相应的职业上得到荣誉与喜悦,其实就可转为幸福的,可是……
“他们不明自己的天职,又梦想着不劳而获,所以只着眼于世间的外表,以为只要有钱就能够快乐。所以,只要能有钱,就什么都可牺牲。如果不能赚到钱,至少也要装作有钱的样儿才爽快,这是何等浅薄啊。
“把富当作幸福的标准,这是大大的错误啊。神的道理并不如此。握了锄头整年在日光下赤足劳动的人们中,也有非常幸福的人;拥有巨万之富的人们中,也有非常不幸的人。人常做一行怨一行,以为换了职业就可幸福,那是错的。人只有在适合于自己的地位环境中才会获得幸福啊。
“譬如:一天都没有劳动过的有钱人,不能体会整天流汗劳动着的樵夫的安闲。樵夫做完一天的劳作,在饿着肚子吃晚饭的时候,是感到无比幸福的。樵夫能熟睡到天明,而富翁之中却常有夜里睡不着的人。
“顺便在这里说给你听吧。那些没有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是不知道人的尊严的。从事劳动,不但能使血液里的毒素由皮肤发散,并且连精神中所存的毒素也向外排除,使心情愉快。精神中一旦积有毒素,就会对人生悲观或让别人讨厌。
“人生最高贵的幸福在有健康的内脏、强健的体格与愉快的精神。没有了这三者,一切道德的经济的幸福就都不能获得。所以,安逸的富人倒不如贫穷的体力劳动者来得幸福。贫穷劳动者常能不用寻求幸福而得幸福,富人到处寻求幸福反而求不到。
“所以,人不可太富,但太贫了也要不得,不贫不富,从事着自己的职业就可生活的中等人最为适当。从来有名的道德家、高尚的伟人,差不多可以说都出于这阶级的。
“不要一味向上看,模仿他人。能向下看的,才是智者。住三层楼不如住二层楼的安全,住二层楼不如住平房的安全。地位低些不要紧。只要我所做的事比别人干得好就好了。安于二等鞋匠,不挂一等鞋匠的招牌,真正做一等鞋匠以上的工作,如果是这样的人,才真是有尊严,真是聪明。只有这样,才能领略到人生的尊严的满足。这满足会在自己的周围造出愉悦与道德的健康的空气。对吗?昂里克!另外,无论是谁,在某一时候,在某一地方,在某一事务上,总会遇到成功的机会的。哪,只要顾到自己的身份,在适合的境遇中,用了愉快的心情去努力劳作,总有一天会遇到非你莫属的机会。这样的人才能知道幸福。如果搞不清身份,不幸的心情就会让人难以自拔,这是很显然的。那些不知身份的人们,日日想求幸福,其实,他们的希望就如同做麻雀的想生鹰,当狐狸的想与狮子争百兽之王一样。”
舅舅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说:“啊,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