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午后二时,我们一进教室,先生就叫黛朗希。黛朗希很快走上前去,立在小桌边,面朝大家朗背那大葬纪念辞。刚开始,可能有点紧张,到后来声音愈来愈清楚,满面红光。
“四年前今日的此刻,前国王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的玉棺,正到罗马太庙正门。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功劳实远胜于意大利开国诸王,一直分裂为七小邦,为了预防敌人侵略及暴君压制所苦的意大利,到了王的时代才统一,奠定了自由独立的基础。王治世二十九年,英勇无比,临危不惧,胜不骄,败不馁,一心一意以发扬国威爱抚人民为务。当王的柩车在罗马街市通过的时候,全意大利各部的无数群众,都集在路旁拜观大葬行列。柩车的前面站满了将军,大臣,皇族,还有一队仪仗兵和林也似的军旗,还有从三百个都市来的代表,另外凡是可以代表一国的威力与光荣者,都加入了。大葬的行列到了崇严的太庙门口,十二个骑兵捧了玉棺入内,一刹间,意大利全国就与这令人爱慕不尽的老王诀别了,与二十九年来担任国父、当过将军、爱抚国家的前国王永远告别了!这的确最崇高严肃的一刹间,所有人目送玉棺,对那色彩黯然的八十旒的军旗掩面泣下。这军旗令人回想到不计其数的战死者,无数的鲜血,我国无尚的光荣,最神圣的牺牲,及最悲惨的不幸来。骑兵把玉棺移入,军旗就都向前倾倒。当中有新联队的旗,也有经过了很多的战争而破烂不堪的古联队旗。八十条黑旒,向前垂下,无数的勋章触着旗杆发出叮咚的声音。这响声在群众耳里仿佛万人高呼:‘永别我君!当太阳照着意大利的时候,君的灵魂在我们心中永存!’
“军旗再次举到空中了。我们的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二世陛下,在灵庙之中永远成为人民心中的主人!”
沃朗蒂的斥退
二十一日
黛朗希读着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王的吊词的时候,只有沃朗蒂在笑。沃朗蒂真讨厌,他不是好人。父亲到校里来骂他,他总是与别人唱反调。他在凯龙的面前示弱,遇见那怯弱的“小石匠”或一只手不灵活的克洛西,就要欺侮他们。他嘲笑大家所敬服的波赖柯希,甚至于对于那因救援幼儿跛了脚的三年生罗菲蒂,也要故意嘲弄。他和弱小的人吵闹时,自己还生气,总要对手负了伤才肯罢休。帽子戴得很低,他那深藏在帽檐下的眼光好像隐藏着什么恶意,让人望而却步。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顾虑,对了先生也会嘲笑。有机会的时候,偷窃也干,偷窃了东西还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样子。经常与人叫骂,带了大大的钻子到学校来刺人。不管自己的也好,人家的也好,摘了上衣的纽扣把玩。他的纸、书籍、笔记簿都又破又脏,三角板也坏了,钢笔杆上都是齿痕,有时候咬指甲,衣服非破则龌龊。据说,他母亲为了他曾忧郁得生病,父亲已把他赶出去三次了。母亲常到学校里来询问他的情况,回去的时候,眼睛总是哭得红红的。他厌恶功课,厌恶朋友,厌恶先生。先生有时不管他,他不规矩,先生视而不见。他因此愈加坏了,先生待他好,他反嘲笑先生;若是骂他呢,他用手遮住了脸装假哭,其实在那里偷笑,曾罚他停学三天,再来以后,反而更加适得其反。有一天,黛朗希劝他:“别闹了!别闹了!先生怎样为难,你不晓得吗?”他胁迫黛朗希说:“不要叫我刺穿你的肚皮!”
今天,沃朗蒂真个像狗一样地被赶出去了。先生把《每月例话·少年鼓手》的草稿交付给凯龙的时候,沃朗蒂在地板上放起爆竹来,声音震动整个教室,如枪声一般,大家都大吃一惊。先生也跳了起来:
“沃朗蒂出去!”
“不是我。”沃朗蒂笑着推卸责任。
“出去!”先生重复道。
“不。”沃朗蒂反抗。
先生很生气,赶到他座位旁,捉住他的臂,将他从座位里拉出。沃朗蒂全力抵抗,始终力气敌不过先生,被先生拉到校长室里去了。
不久之后,先生一个人回到教室里,坐在位子上,双手抱头,不出任何声音,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那种苦闷的的神态,看了人都心疼。
“做了三十年的教师,竟然遇到这种事!”先生悲哀地说,直摇头。
我们所有人都不说话。先生的手持续不断地颤抖,额上直纹深得好像是伤痕。大家都担心起来。这时黛朗希起立:
“先生!您别伤心!我们都敬爱先生的。”
先生听了慢慢平静下来,说:
“继续上课吧。”
少年鼓手
(每月例话)
这是,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柯斯脱寨战争开始第一天的事。我军步兵一队,六十人,被派遣到某处占据一所空房子,忽被奥地利二中队袭击。敌人从四面来攻,枪炮像雨一样地飞来,我军只好放弃很多死伤者,退避到空屋中,关住了门,上楼就窗口射击抵御。敌军成了半圆形,步步紧逼。我军指挥这队的大尉是个勇敢的老士官,身材魁梧高大,须发都白了。六十人当中,有一个少年鼓手,赛地尼亚人,年虽已过了十四岁,身材却还像个孩子,他皮肤略微显黑,目光炯炯有神。大尉在楼上指挥防御,时时发出尖利的号令。他那铁铸般的脸上,冷漠的影子,面相的威武,真让下属畏惧。少年鼓手很紧张,可是还能沉着地跳上桌子,探测窗外的动静,从烟尘中去观看白服的奥军近来。
这空屋筑在高崖处,向着崖的一面,只有屋顶阁上开着一个小窗,周围都是墙壁。奥军只在别的三面攻击,向崖的一面是安全的。那真是很逊冲的攻击,枪炮如雨,破壁碎瓦,天幕、窗子、家具、门户,一击就成。木片在空中飞舞,玻璃和陶器的破碎声,轧啦轧啦地东西四起,听去好像人的头骨正在撒架。在窗口射击防御的兵士,被击中后,就被拖到一边。也有用手捂着伤口,呻吟着在屋里打圈子走的。在厨房里,还有被击碎了头的死尸。敌军的半圆形只管慢慢逼近。
过了一会儿,一向稳如泰山的大尉忽然现出不安的神色,带了一个军曹急忙冲出屋子。过了三分钟时间,那军曹跑来向少年鼓手招手。少年尾随军曹急步登上楼梯,到了那屋顶阁里。大尉正倚着小窗写东西,脚旁摆着汲水用的绳子。
大尉将纸叠好,把他那使兵士战栗的凛然的眼光转向少年,急切地叫唤:
“鼓手!”
鼓手举手到帽旁。
“你胆子大吗?”大尉说。
“是的,大尉!”少年回答,眼睛炯炯有神。
大尉把少年推近窗口:
“你看这下面!靠近那屋子有枪刺的光吧,那里就是我军的本队。你拿着这条子,从窗口溜下去,要快翻过那山坡,穿过那田畈跑入我军的阵地,瞅见士官,就把这条子交给他。解下你的皮带和背囊!”
鼓手按照士官说的做,把纸条放入口袋中。军曹将绳子沿窗顺下去,一端缠在自己的臂上。大尉将少年扶出了窗口,使他背向外面:
“喂!这分队的生死存亡,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凭我!大尉!”少年说着往下滑。
大尉和军曹握住了绳:
“下山坡的时候,记得要趴下!”
“别担心!”
“祝你成功!”
鼓手立刻落着地。军曹取了绳子离开。大尉很担心,在窗畔来回走着,看少年下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