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爱玛非常伤心。她感到愁云惨雾笼罩着天地万物,它们隐隐漂浮在事物的外表,而痛苦却潜伏在她的心底婉转哀号,就像冬天的寒风在废弃的古堡里呼啸。往事一去不复返,成了永远的梦想,当事实无法挽回,留给人几多惆怅,最后那熟悉的动作和感觉也一同消失,挥之不去的只剩下痛苦。
就像那次从伏毕萨回来,脑子里仍回响着舞曲,心里感到难以发散的忧郁和麻木不仁的绝望,列翁的影子总在她眼前晃动,只是显得更高大,更英俊,更潇洒,也更模糊。他虽说走了,却好似一直待在她身边。她凝望着那块他踩过的地毯,那几把他坐过的椅子。河水轻轻地流淌,沿着滑溜的河岸缓缓推出一圈圈涟漪,多少次他们在和煦的阳光下散步,听着这汩汩涛声,踏在布满青苔的卵石上!还有那几次下午,他们坐在园子深处的树荫下,多么美好!他摘掉了帽子,高声朗诵,在干树棍钉成的凳子上摆着姿势,来自牧场上的清风,吹动书页,吹起棚架上的旱金莲……啊!他走了,她生命中惟一能给她带来欢乐和幸福的人远去了!当幸福的机缘出现时,她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当它要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拉住它的双手,抱住它的双膝,求它留下!她恼恨自己,没有表达对列翁的爱,她渴望着他的吻。她真想跑到他的身边,扑进他怀里,对他说:“我来了,我是你的!”但是爱玛深知这么做是多么困难,她的欲望,因为这种懊悔而变得更加炽热。
于是,在托斯特经历过的那种烦恼再次出现,而且比上次还要严重,因为她感到她的忧愁再也不会终止。
一个深受打击的女人,总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买了一只哥特式跪凳,她每个月要花14个法郎买柠檬洗指甲。她写信去卢昂订购一条蓝色开司米长裙,还在乐乐商店买了条最漂亮的头巾,把它系在睡袍腰上。她关上百叶窗,穿着这种滑稽可笑的服装,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她经常变换发型,把头发梳成中国式松松的长波浪,或者编成辫子。她像男人那样把头路挑在侧面,再卷起下端的发梢。
她想学意大利语,买了几部词典,一本语法书,一摞白纸。她还试着读一些严肃的书籍,如历史、哲学。有几次深夜里爱玛擦火柴点灯的声音,惊醒了夏尔,他还以为有人来找他出诊,迷迷糊糊地说:
“我来了。”
然而,她读书也和她做女红一样,有始无终,总是刚拿起又放下,另换一本。
她变得冲动,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一天,她在丈夫面前硬是说自己能喝大半杯烧酒,夏尔却偏说不相信,她居然真的一口把烧酒干了。
尽管爱玛举止轻浮(永镇婆娘们都这样说),她却并不显得快乐。她总是紧紧地抿着嘴角,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或沮丧的野心家,弄得脸上的皮肤都皱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鼻孔内缩,眼光游移不定。她发现鬓角上三根灰色的头发,就说自己老了。
她经常出现眩晕,有一天还吐了一口血,把夏尔吓坏了。看到他那副样子,她却说:
“得了吧!这有什么要紧的!”
夏尔躲进诊断室,坐在头颅标本下的办公软椅里,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他写信请母亲来一趟,一起谈论下爱玛的近况。
该怎么办!他们束手无策,因为她拒绝任何治疗。
“你知道你老婆需要什么吗?”包老太反复说,“需要给她点事做!她如果像别人那样自食其力,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她是因为闲着没事干,胡思乱想造成的病。”
“她可忙呢。”夏尔说。
“她这算忙啊!都忙些什么!看些歪门邪道的坏书,反对宗教,书里引些伏尔泰的话,嘲笑教士。这会倒霉的,我可怜的孩子,不信宗教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于是,他们决定阻止她读小说,要做到这一点似乎很困难。老太太勇挑重担,她准备路过卢昂的时候,向图书出租人申明爱玛不再订阅,如果书商硬是不依从,她就告到警察局。
婆媳俩的关系非常冷漠。在她们共同度过的三个星期里,除了在一起吃饭,晚上就寝之前说说新闻,打个招呼,就说不上几句话。
包老太走的那天是星期三,是永镇赶集的日子。
一大早,广场上就挤满了车,全都车屁股朝地,车辕朝天,从教堂一直排到客栈,广场的另一边是临时搭起的布棚子,卖棉布、被褥、羊毛袜蓝色饰带和马笼头。地上推着的粗笨的五金器皿,插在堆成金字塔的鸡蛋和一篓篓的奶酪之间,奶酪中戳出几根油腻腻、黏糊糊的麦秸;几台割麦机旁,放着一些扁平的笼子,母鸡从笼子里伸出脖子咯咯地叫唤。人往一处挤,谁也不让谁,几乎快挤破了药房的门面。每星期三,药房整天爆满,大家往里挤,买药的不多,看病的不少。郝梅先生那十拿九稳的样子,使乡下人完全信服。他们把他当成医术高明的医生。
爱玛手肘支在窗台上朝下眺望,她像平时那样。她望着拥挤的乡下人,望得满有兴味,突然发现一个穿绿丝绒礼服的先生,裹着厚厚的护腿,戴着一副黄手套。他正朝他们家走来,后面跟着个农民,低着头,若有所思。
“先生在家吗?”他问正在门口和费丽希黛聊天的于斯丹。
他以为斯丹是医生家的佣人:
“请禀报一声,说罗多尔夫·布朗瑞,胡谢特的,求见。”
来人在他的姓氏后面,补充地名,并非为了炫耀他是庄园主,只是充分介绍自己而已。胡谢特的确是永镇附近的一块地产,他刚买下了那里的堡邸和两个庄园,他自己种地,却悠然自得。他过着单身生活,据说,每年收入至少有15000镑这里的“镑”是指法国古代的货币单位。一镑相当于一古斤银的价格。。
夏尔走进客厅。布朗瑞先生对他说他的仆人想放血,因为他感觉浑身上下有蚂蚁在钻动。
“放掉一些血我就舒服了。”那个仆人不听劝告,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夏尔就让人拿来一卷绷带,一个盒子。他让于斯丹端着盒子。他给脸色已经发白的乡下人打气说:
“你别害怕,我的勇士。”
“不,不,”那人说,“请动手吧!”
说着,他虚张声势地伸出粗壮的手臂。柳叶刀轻轻一点,血就喷了出来,溅到了镜子上。
“把盒子端好!”夏尔喊道。
“嗬!”那农民说道,“这看上去像一股流动的泉水!我的血真红!这估计是好迹象吧?”
“有时候,”医生说,“一开始并没什么感觉,过一会儿才出现昏厥,尤其是像他这样身体结实的汉子。”
那农民一听到这话,丢下手里把玩的刀匣子,双肩猛一抽搐,以致椅背喀喀直响。头一歪,他的帽子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