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风
关雎
(一)关关雎鸠〔1〕,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2〕。
(二)参差荇〔3〕菜,左右流〔4〕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5〕;悠〔6〕哉悠哉,辗转反侧。
(四)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7〕之。
(五)参差荇菜,左右笔〔8〕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注释]〔1〕关关:和鸣声;雎(jū)鸠:鸠类鸟。〔2〕君子:当时贵族男子的通称;逑(qiú):配偶。〔3〕荇(xìng):水生植物,嫩时可食用。〔4〕流:顺水流择取。〔5〕思:语助词;服:思念。〔6〕悠:忧思的样子。〔7〕友:亲爱。〔8〕笔(mào):择取。
[鉴赏]《关雎》是《诗经》,也是《国风》之中的第一首诗歌,诗中表达了对自己所心仪的女子的强烈爱情追求。孔子的八字评语“乐而不**,哀而不伤(《论语·八佾》)”真是恰如其分。孔子之所以将《关雎》列为《诗经》之首,除了作为“人伦之始”的因素之外,它的艺术表现手法也是最为成功的,不但语言美、景色美、而且人更美。本诗又以赋这一手法,铺陈叙事,鲜活地将热恋之中的男女的心理、行为呈现出来。这一点充分体现了《诗经》“如画工之肖物”的技巧,诗人不但运用了大量的双声叠韵,特意安排了韵位,而且善于用清隽的词语与优美的景物来营造意境,使得诗中有画,画中有情,既便于歌唱,又很容易就能打动人。即使现在读来,仍能令人对于美好的爱情产生十分丰富而又优美的遐想。
桃夭
(一)桃之夭夭〔1〕,灼灼〔2〕其华;之子于归〔3〕,宜其室家〔4〕。
(二)桃之夭夭,有蒉〔5〕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三)桃之夭夭,其叶蓁蓁〔6〕;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注释]〔1〕夭夭:美丽茂盛的样子。〔2〕灼灼:鲜艳的样子。〔3〕之子:这个人;于归:女子出嫁。〔4〕宜:和顺;室家:家室、家人,家庭。〔5〕蒉(fén):肥大。〔6〕蓁蓁(zhén):茂盛的样子。
[鉴赏]如果说《关雎》里所歌咏的是男子对意中少女的爱慕之情,那么,《桃夭》则与之相对,诗中所表达的是对新婚女子纯洁、美丽的种种赞美以及婚后幸福、美满家庭生活的美好祝愿。清朝方玉润的看法比较客观,他在《诗经原始》中提出“桃夭”是一首“咏薪婚诗”,“与《关雎》同为房中乐,如后世催妆坐筵等词。”“《关雎》从男求女一面说,此从女归男一面说,互相掩映,同为美俗”。这首脍炙人口的咏婚诗之所以会受到众人喜爱,首先是采用了民间歌谣常用的一种形式,每章都以“桃之夭夭”开始;自然,诗句的重复之中也有一定的变化,诗人先后运用了“灼灼其华”、“有蒉其实”、“其叶蓁蓁”,既是诗人想像对象的转移,也与新娘从出嫁到生儿育女,再到族人繁衍的人生历程相符合。除了比兴运用得贴切以外,诗人还十分善于选词炼字,选取富有韵律和节奏感的词语构筑优美的意象,尤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句中的“夭夭”、“灼灼”,意象美,人物美,境界高。另外,三章都围绕了同一个主题,也就是表达对新婚女子的美好祝愿,这就使得该诗琅琅上口,便于歌唱,给人以美好、深刻的印象。
氓
(一)氓之蚩蚩〔1〕,抱布〔2〕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3〕期,子无良媒。将〔4〕子无怒,秋以为期。
(二)乘彼垝垣〔5〕,以望复关〔6〕,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7〕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8〕。
(三)桑之未落,其叶沃若〔9〕。于〔10〕嗟鸠兮!无食桑葚〔11〕!于嗟女兮!无与士耽〔12〕!士之耽兮,犹可说〔13〕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四)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14〕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15〕,渐〔16〕车帷裳。女也不爽〔17〕,士贰其行。士也罔极〔18〕,二三其德。
(五)三岁为妇,靡〔19〕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20〕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21〕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22〕矣。
(六)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23〕。总角〔24〕之宴,言笑晏晏〔25〕。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26〕焉哉!
[注释]〔1〕氓(méng):男子代称。蚩蚩(chī):老实的样子。〔2〕布:古钱币名。〔3〕愆(qiān):误。〔4〕将(qiāng):请。〔5〕垝(guǐ):毁、破。垣:墙。〔6〕复关:诗中为男子住所,指代男子。〔7〕体:卜筮所得卦兆。咎:灾祸。〔8〕贿:财物。迁:指用来装运嫁妆。〔9〕沃若:形容润泽。〔10〕于(xū):通“吁”,感叹词。〔11〕葚(shèn):桑树果实。〔12〕耽:沉溺、迷恋。〔13〕说(tuō):通“脱”。〔14〕徂(cú):到。〔15〕汤汤(shāng):大水急流的样子。〔16〕渐:同“溅”。〔17〕爽:差错,过失。〔18〕罔极:无准则。〔19〕靡:无,这里意为不怕。〔20〕靡有朝:非一日。〔21〕咥(xī):大笑的样子。〔22〕躬:这里意为独自。悼:伤感,悲伤。〔23〕隰(xí):湿地。泮(pàn):岸。〔24〕总角:束发成角,指儿童。〔25〕晏晏:快乐。〔26〕已:这里表示情义断绝。
[鉴赏]《氓》出自于《卫风》,是《诗经》里十分著名的弃妇诗。诗人以第一人称的写法,叙述了“我”与“氓”由相恋、允婚到婚后受虐待,最后被“氓”抛弃的整个过程,表现了她对爱情的热烈追求与刚烈性格,与此同时,也抒发了她对负心男子的怨愤与抗议。在那个年代,女子摆脱媒妁之言,自主选择婚姻是不符合传统的做法,因此《毛诗序》对此大为垢病:“宣公的时候,礼义消亡,**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非偶,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泆也。”今天看来“悔恨之意”是有的,“刺**泆”则未必。
被遗弃但是并不灰心,虽然悔恨但不绝望,成功塑造出了女主人公刚烈形象,这正是本诗的卓越成就。这是因为,诗人除了成功地运用了赋、比、兴这些手法以外,还注意了刻画人物性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前后对比以及呼应,比如,细腻地刻画了氓的奸诈性格、氓对待女主人公的态度的前后变化。可以说,《氓》是一首成功地塑造了鲜活的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完整的叙事诗。
黍离
(一)彼黍离离〔1〕,彼稷〔2〕之苗。行迈靡靡〔3〕,中心摇摇〔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二)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5〕。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6〕。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1〕黍(shǔ):谷物的一种,去皮后叫黄米,比小米稍大。离离:繁盛而又成行的样子。〔2〕稷(jì):谷物的一种。〔3〕靡靡:行步迟缓的样子。〔4〕摇摇:形容心神不安。〔5〕如醉:像喝醉酒一样地摇晃、迷糊。〔6〕噎(yē):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