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祖
嗟嗟烈祖,赞叹先祖多么的荣光,
有秩思祜。齐天洪福不断降。
申锡无疆,无穷无尽重重赏,
及尔斯所。恩泽遍及宋封疆。既载清酤,供上清酒祭先祖,
赉我思成。赐给我疆土兴我宋国吧。
亦有和羹,还有调匀美味汤,
既戒既平。五味搭配合理阵阵香。仧假无言,心中默默暗祷告,
时靡有争。次序井井不争抢。
绥我眉寿,赐我长命寿百年,
黄泷无疆。满头黄发福无疆。约泷错衡,彩绘车衡皮缠毂,
八鸾泷泷。四马八铃响叮疣。
以假以享,宋君来到庙里致祭,
我受命溥将。受周之命封地广。自天降康,安定康乐自天降,
丰年穰穰。五谷丰登粮满仓。
来假来飨,先祖降临来受飨,
降福无疆。赐给我无边的福分吧。
顾于翋尝,秋冬致祭请赏光,
汤孙之将。宋君奉献情意长。
【注释】①猗、那:形容乐队美盛的样子。与:通“欤”,叹美词。②诇(táo)鼓:一种有柄的摇鼓。③简简:谐和、洪大的鼓声。④衎(kàn):欢乐。烈祖:功业显赫的祖先,此指成汤。⑤汤孙:成汤的子孙。奏假:进言祷告。假,读作“嘏”,告。⑥绥:遗,赠予。成:指生长、成功的地方。⑦渊渊:鼓声。⑧嚋(huì)嚋:清亮的管乐声。⑨依我磬声:指鼓声、管声随着击磬声而高下疾徐。磬,玉制打击乐器。古乐队以磬声止众乐。⑩於(wū)赫:显赫。於,叹美词。穆穆:和美的样子。庸:通“镛”,大钟。萌(yì):盛大。万舞:舞名,即大舞,以干羽舞。奕:舞态从容的样子。夷怿:喜悦。夷,通“怡”,悦。有作:有所作为。温恭:温文恭敬。恪:恭敬。顾:光顾。烝尝:祭名。冬祭曰烝,秋祭曰尝。将:奉献。嗟嗟:叹词,表示赞美。秩:大。祜:福。申:重复、一再。锡:同“赐”。载:陈、设置。酤(ɡū):酒。赉(lài):赐。既戒既平:指“和羹”既具备五味,又味道适中。戒,《方言》:“备也。”平,平整、适中。昮(zōnɡ)假:即奏假,祈祷。黄姤(ɡǒu):指黄发老人,长寿者之称。约泷(qí):用皮革缠束车毂并涂以红漆。泷,车毂。错:花纹。衡:车辕前的横木。鸾:鸾铃,系在镳上的小铃。泷(qiānɡ)泷:鸾铃声。假:通“格”,来到。享:祭献。溥将:广大而长远。穰穰:丰盛、众多。⑦来假来飨:指祖先之神来到庙中享用供品。
【赏析】《周礼·春官·大司乐》一节记载,大司乐“以乐舞教国子(贵族子弟),舞《云门大卷》、《大咸》、《大弈(韶)》、《大夏》、《大夥》、《大武》”。在历史上称这六个舞蹈为“六代大舞”,分别歌颂六个传说和历史人物:黄帝、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武王。
春秋时代,吴国的公子季札于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访问鲁国时,曾观看鲁国保存的“周乐”,当看到《韶夥》(即《大夥》)舞表演时,他说:“圣人之弘(宽宏大量)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后世学者认为:这里所说的“惭德”是指“汤放桀”的事件而言。季札看到《大武》舞表演时说:“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比季札稍晚的孔子评论《大武》舞时说:“尽美矣,未尽善也。”大概他认为《大武》的艺术形式是美的,但内容却有“武王伐纣”的情节,宣扬武功,因而不能算是完善的。
《大武》舞包括“六成”,一成即指乐舞的一段。经学者考证,配合的这六段乐舞的六篇诗歌都分散在《周颂》中,目前能确定下来的有《酌》、《武》、《般》、《赉》和《桓》五篇;对另一篇,学者的意见仍难以一致。
季札观乐事,见于《左传》一书,细节未必完全可信,但可以反映在战国前期成书的《左传》中,已保存着对于《大夥》舞的这种看法。配合《大夥》乐舞的诗歌,是不是也可以在《商颂》中探索出一些踪迹呢?清代学者孙诒让说:“万舞为大舞,文武兼备,即太师乐《云门大卷》以下六代舞之通名。《夏小正》(《大戴礼记》篇名)之‘万用入学’,谓《大夏》也;《商颂·那》之‘万舞有奕’,谓《大夥》也。”(《周礼正义》卷之二)孙诒让认为,《那》诗中所说的万舞是指《大夥》而言。方玉润也认为,《那》诗所描写的音乐“即《大夥》之声”(《诗经原始》卷十八)。这些见解都是合理的推论。只是我们要明白万舞不一定以六代大舞为限,这也可能是规模较大的舞蹈的通称。
“夥”字见于商代的甲骨文,和祭祀商汤的活动有关。《大夥》作为商民族歌颂商汤的乐舞专名,无从考证从何时开始,但应该有悠久的流传历史。它的音乐、舞蹈和歌词,在流传过程中也必然不断地发生变化。《那》诗是春秋时代商民族后裔宋国公室祭祀商汤时所用的乐歌,它很可能就是当时配合《大夥》舞的歌词。旧本都把这篇诗定为一章,在这里我把它分为五章,每章四句,分别押韵(四、五两章韵同),最后剩两句,大概属于“和声”,即歌咏结束或告一段落时增加的朗诵的祝词。第一章说,多么美好晒!诇鼓(即摇鼓)都已陈列出来。敲鼓的声音非常洪大,来娱乐先祖之灵。第二章说,商汤的子孙祷告祈福。在鼓声之外,还有管乐的声音。第三章说,玉磬也发出清柔的音响。汤孙的事业显赫,祭祀的音乐和美。第四章说,钟声和鼓声互相配合,这样的节奏明朗和谐。万舞的规模是何等盛大!贵宾看了都是兴高采烈的,很高兴。第五章是“乱”。“乱”是乐曲的**部分,往往安排在较长乐曲的末尾,并由多种乐器联合演奏。从全诗对音乐的描写看,这一章正是处在这样的位置。它可能是商民族的传统格言,一方面颂扬先祖,一方面用以自勉。在音乐上,“洋洋盈耳”,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在内容上,这又是诗歌的一个重点。这种乐曲形式可以给人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最后两句祝词的大意是:“祈求先祖降临,享用供品,这是商汤的子孙奉献的。”祝词可以加强祭祀的神秘气氛和宗教的效果。
《烈祖》也是祭祀商汤的乐歌。旧本都把它定为一章,现在也可以分为五章,最后剩余两句。章句结构和《那》相同,只有第四章末句多一字。诗的最后两句和《那》的最后两句文字也相同。第一章颂扬先祖赐给大福的恩德,并且祈求永远赐福。第二章说,献上清酒,祷告祈福。献上的和羹,具备五味,调和适口。第三章说,默默地祷告,肃穆无声,祈求赐给长寿的福气。第四章说,助祭人都乘坐华丽的马车,在阵阵铃声中到达。于是我迎神祭奠,我承受的天命既重大而又长久。第五章说,上天使人们安康,年年丰收。先祖降临,享用供品,赐给我无限福祉。按照《那》诗的结构,它的第五章是“乱”,那么,《烈祖》的这一章也应当是“乱”。全诗分为五章,另加祝词,各章的大概意思就会相当清楚了。诗中的“我”字,当指主祭人,即宋国国君,汤孙的代表人。这两篇诗,如果认为都是配合《大夥》的歌词,它们和《大武》各章表达的方式不同。《大武》各章反映出周武王及其辅臣的一些具体活动,而《那》和《烈祖》只是概括地称道商汤对他的后世子孙的恩德,没有涉及他的事迹,特别是关于“汤放桀”的重大事件没有一点迹象,因而不曾显示出季札所说的“惭德”。这很有可能是歌词有意在回避的,也许是《左传》所记的季札评论有失实之处。《那》着力描写的是奏乐舞蹈的情景,《烈祖》着力描写的是举行典礼的情况,而两诗的主旨是一样的:祈福,所以多次表示这种愿望。作品可能出于巫祝等人之手,文风质朴,使用了不少祭祀场合的习惯用语,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学习完这两篇诗,我们大致可以了解或想象当时祭祀商汤的场面,以及在乐舞艺术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典礼上所采用的仪式和乐舞中,或许还保存着商民族世代相传的《大夥》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