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砂丁4（第5页）

这样想着，他就有些动气了。他自己没有一点错，他的女儿却毫无道理地跑出来干涉他，而且连这一点爱情的幸福也不让他享受。爱情迷住了他的眼睛，另一个女性的美丽的面庞压住了他的心，使他变得固执了。于是他激动地对女儿表示了上面的一些意思。

“权利?父亲，你为什么还要说权利?这个时候在你周围不知道有若干的人因为无爱的生活而痛苦，不知道有若干的人一生也不懂爱情的意义，享不到爱情的幸福，你还有什么权利来进行第三次的恋爱?这时候，我正在开花的年纪，我在生活里面还没有得到什么享受，什么幸福。如果说恋爱是一种神圣的权利，那么首先就应该轮着我来享受。如今我孤零零地在生活，在工作，想在事业上去找安慰，我从没有享受过你所说的爱情的幸福。你，你做父亲的人，你又有什么恋爱的权利?”女儿带着悲愤责备父亲说。她从没有像这样气愤地对父亲说过话。她这一次是被嫉妒、绝望、悲痛蒙住了心了。

父亲不再说话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悲痛。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固执在渐渐地消失了。不知道怎样他的心竟然隐隐地痛起来。

女儿忽然站起来，像读判决书一般地大声对父亲说：

“这几年来我天天等待着，等待天鹅唱歌。我等着听世间最美妙的歌声。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在做梦，天鹅永远不会唱歌了。”

她说完，眼睛就发亮，她淌出眼泪了。她并不留着等父亲答话，就一个人走出去。她不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往楼下走。

在这夜深，在这样冷的天气，她到什么地方去呢?

父亲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他疑心做了一个不愉快的梦。但是女儿的话还留在他的耳边。梦里的话不能够是如此响亮，而且女儿分明不在家里，他亲眼看见她走出房去。这不能够是梦。

为了镇定他的纷乱的心，他便俯下头去继续写信。但是不知道怎样，他的脑子开始胀痛了，他拿起笔许久写不出一个字。信纸摊开在他的面前。先前写好的字迹都变作一些黑点在他的眼前跳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是些什么字。在这个时候爱情已经不能够温暖他的心了。他好像开始从渺茫的梦里醒了过来。

于是他绝望地放下笔，两只手捧住头。人很烦躁，眼前出现了一些景象，都是他这许久所不曾梦想到的。最后女儿的忧郁的面孔突然明显地出现，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为什么不能够跟女儿在一起像以前那样地生活呢?他开始问起自己来。

他苦恼地抬起头，向四面望。他的眼光无意问触到了书桌前面的玻璃窗。

窗户关着，风敲着玻璃响。玻璃上面聚了一些水点，还有几片雪花，是刚刚贴上来的。外面正落着大雪，房里的火炉也快要冷了。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在这样寒冷的雪夜!——这个思想突然在搔他的脑子。他并不再思索就站起来，恐怖地发出一声叫喊。

他先跑到她的房间里去。那里果然没有一个人。

“完了!”他着急地自语道，就匆匆地跑下楼，开了后门出去了。

他直立在风雪下面。地上白皑皑的，雪已经垫起来了。街道很静，只有阴暗的灯光，没有行人。地上墙边有些脚迹，就像是女儿的皮鞋迹印，但是有几处已经被新的雪掩盖了。

雪花依旧漫天地飞舞，风割痛他的鼻子和两耳，风又把雪花吹到他的脸上，风又使他的稀疏的头发飘动。但是雪地上的脚迹却使他忘记了这一切。他忘了自己地在雪地上大步走着，沿着墙边的脚迹。看着这些脚迹他就仿佛看见女儿的背影，他觉得就在女儿的后面跑。

走完了两条街，他并不曾看见她的影子。只有路旁一株柏树在风雪里颤抖。到了第三条街，雪地上面忽然添了许多脚迹，常常脚踏在脚上面，把几个人的脚迹都弄乱了。他跟着一对皮鞋迹印走，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她的脚迹了。

他走到一条小河旁边，就在那个桥头，女人的脚迹突然没有了。桥上另有两个男人的脚迹。河边有好些黑洞。这里也没有她的影子。

一个恐怖的思想突然抓住了他。他睁大眼睛望着水面。水面上是一片白蒙蒙的，好像并没有人落进水里去过。

但是他依旧茫然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疯狂的眼光望着水面，低声唤着女儿的名字。他暗暗地自言自语，只要女儿能够回家来同他在一起生活，他愿意依照她的意思做任何的事情。他悔恨地在心里说着这样的话。直到他的手指冻僵了，耳朵和鼻子冻痛了，眼睛里淌出泪珠，头发上落下水滴，他才绝望地、无力地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

他回到家里，已经没有一点气力了。他走过女儿的房间。房门大开，她分明坐在书桌前俯下头在写字。他看见她的侧面，飘蓬的黑发盖着她美丽的少女的面庞。

“怎么?——你回来了?”他连忙走进房间，惊喜地大声问道。他太高兴了。

“我觉得房里气闷，所以到外面去走走，后来看见雪下得很大，就回来了。”她站起来这样回答他，同时对他亲热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他用颤抖的声音含糊地说了这四个字，就突然闭了嘴。他的身子微微地抖着，就在椅子上坐下来。

“父亲，我看你一身都是雪，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来?”她关心地说，就取了一张毛巾给他揩了头上和脸上的水滴和雪花，随后又把他的衣服也揩过了。“这夜深你还到什么地方去?你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比不得青年，你很容易受凉的。你也应该爱惜你的身体啊!”她带笑地说，就像母亲在责备儿子一样。

女儿还在揩父亲的衣服，就突然住了手，现出严肃的表情，好像在思索什么。但是她马上又用温柔的微笑把严肃掩盖了。她继续揩父亲的衣服。随后她低声说：“是的，我果然有过那种心思。……我从房里出来，我没有别的思想，我脑子里充满了绝望……我走到河边，我正在看水面。……忽然一个声音在唤我。……这是一个乡下人，我到他家里去过几次。他打了灯笼从桥那面走过来。……他告诉我他大的一个小孩生急病，已经请医生看过了，现在是去买药。……他问我为什么好些时候不到他们家里去，他妻子很想念我，她很感谢我上次在她生产第三个小孩时给她帮忙。……他又说，他的小孩们也常常盼望我去看他们。”

女儿停顿一下把毛巾放好了，就回来坐在父亲旁边继续说：

“这个乡下人，他就是××小学校里的工友。他千万想不到他的一番话把我救了。我看见他对他小孩的病那样关心，我就想起我自己也是一个有父亲的人。他对我提起他的妻子，我就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完全无用的小姐，我也还可以帮助别人，而且我又明白世间像他妻子那样需要帮助的人是那么多，而一般人却只顾到自己的幸福。……所以，我就从河边急急走回来了。……父亲，你笑我愚蠢吗?……我以后不再做这种傻事情了。”女儿亲切地但也有些惭愧地望着父亲，等候他的回答。

感动和羞愧压倒了父亲。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一次他明白地看出来另一个女性同女儿中间有着怎样的差别了。另一个女性使他成为只顾念到自己幸福的人，而女儿却使他去寻求别人的幸福。

“父亲，你应该明白我这种心情罢。我们是生来帮助别人找幸福的，不是来给自己找幸福的。我们家里已经有过不少的人把幸福享受得太多了。他们把我们的以及许多别人的幸福都享受去了。现在应该由我们还出来。这个思想还是你教给我的，至少你总是第一个鼓舞我采取这个见解的人。现在——”

“不要说下去了，我很明白，我完全了解你。你说得不错：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年纪，我的确没有恋爱的权利。”父亲感动地打断了女儿的话，他的眼里畅快地淌下泪来，淌出很多的泪，就像他在痛哭一样。但是这时候他并没有痛哭，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放弃一个自己爱过的女性。因为他的心在开花了。

“我又找回来我失去的父亲了，”女儿感动地、满意地说。

父亲笑，女儿也笑，两个人的笑里都有眼泪，但是两个人都很快活。在这一对父女的中间前些时候还有一道高墙，如今这道墙完全倒了。父亲觉得他现在了解女儿，女儿也觉得了解父亲。

这一夜父女两个做了差不多相同的梦。他们梦见天鹅唱歌了。歌声的确很美妙，美妙到他们醒起来还不能够忘记。

19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