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密城里的居民大早上就看到苔那紧跟在葛朗台太太以及小姐的后面,去教区的教堂做弥撒,他们都清楚那天是欧也妮小姐的生日,因此,克罗旭公证人、克罗旭神甫以及克·德·朋弗先生计算好了葛朗台家吃完晚饭的时间,抢先在戈朗森一家前面,前去祝贺葛朗台小姐的生日。人人都捧着从小花坛当中采来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一束鲜花精心地系上了带着金黄色的流苏白缎带。
那天早晨,葛朗台先生按照惯例像以前欧也妮过生日以及命名日一样,在她还尚未起床的时候就闯进她的房间,很郑重地送给她一件父亲的礼物,13年以来的老规矩,送给她一枚珍贵的金币。葛朗台太太一般是送给女儿一件冬天或者是夏天穿的连衣裙,这需要看是什么节日,一年两件连衣裙,另外加上父亲在圣诞和节日里送给她的金币,她年年的收入加起来有五六百法郎。葛朗台特别高兴看见她都攒着。这样,他的钱不就相当于换个储钱罐放着吗?而且又也就是等于手把手地教女儿学会吝啬。他有时候要过问女儿存下了多少金币,中间一部分是从葛朗台太太外祖母那儿继承下来的。他说道:
“这是你以后陪嫁的压箱钱。”
在贝里、安茹一带,姑娘出嫁的时候,娘家或者婆家要送给她一笔钱,或者12枚,或者144枚,或者1200枚金币或银币。最贫穷的牧羊姑娘出嫁的时候也要有压箱钱,即时是用铜钱充数。据说伊苏屯有个富家千金出嫁,压箱钱是144枚葡萄牙金币,不知道是娘家给的还是婆家给的,不管怎样至今人们还常常谈起这件事情。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出嫁的时候,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她一套当时的金币勋章,价值连城。
吃晚饭时,父亲看见欧也妮穿了一身新衣裳,显得特别漂亮,便非常高兴地说道:
“由于是欧也妮的生日,我们今天就生火!暖暖和和图个吉利。”
“小姐今年准有喜事,应该成亲了。”大高个苔那撇下桌上没有吃完的鹅肉,这样说道。鹅是箍桶匠家餐桌上稀有的山珍。
“梭密城里没有比较合适的人家呢。”葛朗台太太在一旁接茬说道,接着胆怯地看看丈夫。她这个年纪,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可以想象她完全听丈夫的话,可怜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葛朗台把女儿细细打量了一遍,高兴地嚷道:“她今天过23岁的生日,这孩子,到了我们操心的时候了。”
欧也妮和她的母亲心领神会地互相看看。
丈夫交给她的零花钱,始终没有超过六法郎。尽管她长相可笑,但是她的陪嫁以及她继承到的遗产,给葛朗台老爹添加了三十多万法郎,她却始终诚惶诚恐地活着,就好像寄人篱下似的。温柔的天性不准许她反抗,她也始终不要一分钱,克罗旭公证人需要她签署什么文件,她也从来不提出什么疑问。支配这个女人的,仅仅只有闷在肚子里的那股匪夷所思的傲气,这种始终不被葛朗台理解并且一直受到他伤害的慷慨胸怀,支配了她的行动。
葛朗台太太一年到头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连衣裙,披一条棉质的白围巾,还有戴一顶草帽,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似乎总是系在胸前。她很少出门,这样省下不少鞋钱。总而言之,她从不会为自己要求点什么。因此,葛朗台有时候良心发现,想到距离上一次给她六法郎的时间太久了,于是就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里面说好给她一些回扣,让购货的荷兰人或者是比利时人花费四五枚金路易,这正是葛朗台太太最可观的收入。
但是,当她收下那属于她的五枚金路易的时候,她丈夫就好像是算公账一样经常对她说:“借点钱给我,好吗?”可怜的妻子自然乐意为丈夫服务。她的忏悔师跟她说,丈夫就是她的老爷、她的主人,因此在冬闲的时候,她总是要从所得的微薄收入中拿出一些金币来借给他。
葛朗台从钱袋里面掏出五法郎的硬币,作为平常零用以及供女儿买针线服饰花销的月钱。系上钱袋以后,他总是不忘问妻子一声:
“你呢,太太,你想要买点儿什么吗?”
“亲爱的,”葛朗台太太感觉做母亲的应当保持她应有的尊严,因此回答说,“过些时候再说吧。”
这样伟大的牺牲真的是白费!让葛朗台自以为对太太十分慷慨。哲学家们假如遇到苔那、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说过的这种人,不是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根本上说来,上帝的本质是专门嘲弄人的吗?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第一次说起欧也妮的婚事。晚饭之后,苔那到葛朗台先生的房间取了一瓶果子酒,下楼的时候差点摔倒。
“先生,是因为楼梯不太好呀。”
“她说得很对,”葛朗台太太说道,“你早就应该找人来修修了。昨天,欧也妮险些扭了脚腕。”
“好吧,”葛朗台看见苔那面色惨白,对她说道,“今天刚好是欧也妮的生日,你又差点摔倒,那么你就喝一小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天哪!我这杯酒简直是拿命换来的,”苔那说道,“如果是别人,这瓶酒早就摔碎了,但是我宁可摔断脖子,也要保住这瓶酒。”
“真是可怜的苔那!”葛朗台边说边为她倒一小杯酒。
“摔疼了吗?”欧也妮看着她,关心地问。
“没有,我腰一挺就站住了。”
“好!因为今天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说道,“那么我就去为你们修修楼板吧。你们从来不会拣结实的地方落脚!”
葛朗台把蜡烛拿走了,让妻子、女儿以及女仆坐在除了壁炉里面烧得通红的火苗之外别无亮光的黑暗当中。他到烤面包的小房间里面去找一些木板、钉子以及木工工具。
“需要我们帮忙吗?”苔那听到楼梯那边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高声喊道。
“不需要!不需要!我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得了。”老箍桶匠回答说。
葛朗台在亲自修补楼梯的时候,想到了年轻时候的往事,不由自主尖声地吹起口哨来。这时候,克罗旭叔侄敲门了。
“是克罗旭先生吗?”苔那把脸凑到铁栅上望了一眼,问道。
“是啊。”庭长答道。
苔那把大门打开,借着壁炉的光亮,三位克罗旭先生才看清楚了正屋的门口。
“啊!你们是为祝贺小姐生日而来。”苔那嗅到了花香,高兴地说道。
“对不起啊,各位,”葛朗台听出了客人说话的声音,于是朝外间叫道,“我马上就来!不要见笑,我自己在修理楼梯踏板呢。”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葛朗台先生。小小煤炭匠,在家当市长!2”庭长咬文嚼字地说完之后,一个人哈哈笑起来,并为没人明白他的影射而洋洋得意。
葛朗台太太和小姐起身迎接客人。庭长趁屋里光线暗淡,偷偷对欧也妮说:“请准许我,小姐,在你生日的时候,祝你永远开心,身体健康!”
他献上一大束梭密城里很难有的鲜花,接着握住女继承人的手臂,在她的脖子两边吻了两下,那副得意的神情把欧也妮羞得无地自容。庭长就像是一颗生锈的大铁钉钉住欧也妮,自以为这就是求爱。
“不要拘束”,葛朗台过来,说道,“过节的时候就该尽兴一下,庭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