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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钱（第1页）

古钱

高洪波

名人与书画自古以来，人们就推崇这第一句俏皮话，叫做“缺啥别缺钱，有啥别有病”，你说是真理也成，因为还真是那么个理儿。

由此可见有钱毕竟是极快活的事。

尤其是有几枚古钱。

古钱不像人民币、港币和美元，不能用于流通，去买你心向往之的吃、穿、用之物；但古钱古钱，借重的就是一个“古”字，古人无缘使用今钱，今人自然也用不上古币，像“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道理，似乎并不适宜于古钱。

我一共拥有过五枚古钱，全是宋钱。一枚“嘉佑通宝”，两枚“元丰通宝”，剩下的是“重宝”，一枚是环读的“熙宁重宝”，另一枚是直读的“崇宁重宝”。

在古币收藏家眼中，我这五枚古钱并不值钱，《古玩指南》一书中对许多古币有民国时期的法定价值，贵重者一枚逾千元，普通者百元十元不等，我看到价目表上有“熙宁通宝”与“崇宁元宝”，分别值五十和二十元现大洋，与我的古钱可惜均一字之差，否则说不定还可以待价而沽呢!

虽然五枚古钱经济价值不乐观，但绝不影响我对它们的欣赏和尊崇。想想这些“通宝”“重宝”们在八九百年前的身份，被宋朝衣冠人士摩挲使用的情景，这本身就很令人高兴。

“嘉佑通宝”是两年前我出差福州时无意中拾到的，当时它锈色斑斓，藏身在一个大花盆的土中，露出半边土色的身子与我打招呼。我捏住这古钱，开初尚不知它的身份；及至回到住处用水冲洗，方才显出钱上的文字，与苏东坡、王安石同时代，分明是古人借古钱带给我的历史的问讯。

这枚古钱我珍藏了一年，送给了另一位喜集古币的朋友，据说古钱讲究成龙配套，将一个朝代的古钱配齐了，这钱就真的成为钱了，值个千八百块的。如果是散兵游勇单蹦儿，也就两三毛钱的价儿，想到我无意中拾到的“喜佑通宝”能给友人的收藏增值，这本身就是功德无量的事，割爱也值。

忽一日又拥有了四枚古钱。

不久前的一个星期日，到一位摄影界的友人家小酌，此公喜收藏，从磁器印章直到牛头羊角，偏偏还敛有半脸盆古钱，分手时无以为赠，挑出四枚古钱给我，问是哪朝哪代的东西?这位饮酒多了一点的仁兄随口说是汉钱，使我有如获至宝之感，更有受宠若惊的殊荣。及至拿回家中细看，方知此说大谬，四枚古钱，全为宋币，年代最早的是熙宁钱，为北宋神宗赵顼（1068—1077）时的币，也是这位神宗，接下去又发行了元丰钱（1078—1085），敢情我的古钱里四分之三都属于宋神宗，一个常夸苏东坡是奇才而没有重用的爱才者，一个启用王安石最后把国家治理得乱哄哄的政治家，一个推行新政改革的总后台，让司马光和范仲淹都无可奈何的固执的帝王。

神宗皇帝的改革从熙宁二年（1069年）开始，八年之后王安石和皇帝对新政厌烦了，彼此又不太满意，“变法就惨兮兮结束了”（林语堂《苏东坡传》语）。如此说来，我持有的这枚绿红相间的“熙宁通宝”，居然凝聚了如此多的信息，的确不可小觑。

“崇宁重宝”是一枚又大又厚的古钱，它属于北宋文人皇帝徽宗赵佶（1102—1106）执政初期，赵佶以瘦金体书法闻名于世，但古钱上的四个字却是隶书，不是他的手笔。赵佶的故事很多，他最大的政绩是用花石纲造就一批梁山好汉，使用了一批奸臣权臣，闹得怨声载道。比如人称“宣和六贼”中的朱面力，苏州商人出身，他有一件锦袍穿在身上，因为此袍被徽宗摸过，朱劭“遂绣御手于肩上”，到处张扬自己与赵佶的交情；这还不算，有一次赵佶请朱勔吃了顿饭，吃饭时赵皇帝为了表示亲热，对朱面力“以手亲握其臂”，这下子朱先生来劲了，把这皇帝握过的胳膊用黄缎子缠起来，“与人揖，此臂不动。”看似对徽宗的无限崇拜与忠诚，其实是夸大帝王与自己的关系。君臣间就这么闹腾，国家焉能兴旺发达?!

赵佶的画很好，传世的《晴麓横云图》曾使民国时期的大收藏家汪向叔五体投地，以重金购入，并写下了《麓云楼书画记》一书，后来因汪向叔嗜赌，将这批字画全部卖掉，徽宗的画辗转流入日本人之手，这是后话。至少在这枚“崇宁重宝”流通的年代，徽宗刚继帝位，还有点振作之意，但很快他就起用蔡京等人，把司马光、文彦博等百余人定为“元祜奸党”，把迫害苏东坡最力的章悖等人定为“亢符党人”，几败俱伤，蔡京、朱勔、童贯等自然应运而生。折腾了二十来年，北宋的历史就宣告结束，徽宗父子只好坐井观天。崇宁不宁，何其悲哉!

近读《民间收藏指南》一书，内中谈及古币收藏时曾引清人鲍子年《泉辨》一段话，内中涉及到崇宁重宝，大意是说陕西有薛氏父子，皆工于镌刻，善于伪作一些古币，“闻其每得一泉，必仿作一伪者售之，而私其真者。尝得至和重宝、重和通宝大泉，色泽甚古，访之，乃以崇宁重宝所改作，笔划殊肖……”

“钱”“泉”古来相通，鲁迅先生日记，从不名钱，凡钱均以泉代。上面鲍子年讲的造伪钱的材料中崇宁重宝赫然在目，说明它的本身价值实在不高，只配用来作伪，真是古钱的不幸。

不管怎么说，四枚宋钱列予我的案头，以一种古朴、几缕感伤以及无言的失落为我昭示着什么，它们更像历史这株老树上的几片落叶，中国这部古书中的几枚书签，引起我悠悠的思绪。

古人不见今日币，古币而今示今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