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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印（第1页）

古印

高洪波

名人与书画家中藏有一盒古印。印，说古也不古，顶到头是康熙时人的玩意儿，二十几方，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很规矩地被码放在一个红木匣子里，木匣盖上雕着五只大蝙蝠，团团围住一个“寿”字，大概是取其“五福捧寿”之意。

这些冷且硬的石章，最初给我的感觉是谜语氛围。因为上面刻的字曲里拐弯，大多你翻来倒去也认不出，辨不明。好像是前辈古人刻意与你恶作剧，把一句明明白白的话却藏头露尾雕在石头上，成心让你耗时间去琢磨，最后还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我走捷径，请懂篆刻的朋友来观赏、把玩，更主要的是确认，一来二去，除掉极个别之外，还真让我一一破译了。

譬如最大的一方墨寿山随形章，刻的是“美人芳草”；最漂亮的一块鸡血章，刻的是“向之所忻”；最珍贵的一块薄意田黄章，刻的是“闲爱孤云静爱僧”；最潇洒的一块酱油青田，刻着“寄情在山水之间”；最不起眼的一块白石头，刻着“最口风雨故人来”，第二个字像“经”又像“终”，可是怎么念都不顺溜，无数刻章高手也认不出。前几日读《北京晚报》，记者叩访冰心老人，她老人家就女寿星现象发表高论，内中有“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句，我眼睛猛地一亮，顿时大悟，这盒古印的最后一个字谜终于被破译，心头美滋滋的，同时觉得冰心老人了不起，学问太大。

我的这盒古印中还有两方有趣的章，一方是六面印，每一面都有不同笔体而又相互对使的字：第一面是“自有生成造化”，二面是“何须巧用机谋”，很有几分宿命论的味道；第三面是“责人之心责己”，第四面则为“恕己之心恕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恕道；第五、六面较平庸，属祝福类的吉祥语，“三多九如”，“三多”为“多福多寿多男子”，“九如”则取自《诗经》中一则：“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松柏之茂如南山之寿”，这么多字镌刻在小小的一方印上，的确见功夫!

另一方印是透明的鱼脑冻，印上有一螭虎钮，异常生动，印文为“清慎勤”三个字。开初不解此三字的意蕴，后来读清代道光朝云贵总督吴振权著的《养吉斋丛录》，才知道这是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时应广西巡抚郝浴之请题词，“御书清、慎、勤三大字，颁发各省督抚。”换言之，这枚章是康熙语录章，而且笃定是属于有清一代高级官员专有的。这三个字实际上代表了康熙对官员的三个希望、三个标准，一是清正廉明，二是慎独小心，三是勤政爱民，在封建时代能做到这三点，便是名宦廉吏，像林则徐和曾国藩，显然一生都在努力实践着“清慎勤。”

一盒古印，多为闲章，鬼使神差地流传到我手上，使我在闲暇之余得以窥见中国文化中富有金石气韵的瑰宝。这些古印同时引发了我对篆刻艺术的兴趣，于是购得厚厚一册《明清画家印鉴》来研究、把玩，知道了“阳文文贵清轻，阴文文贵重浊”的道理，懂得了印法和印品的高下，明白了刻朱印须流利如春花舞风，刻阴文须沉凝如寒山积雪，落手处要大胆如壮士舞剑，收拾处若小心如美女拈针的奥妙。更有意趣的是欣赏历代书家及收藏家的闲章，内容精采绝伦，就弘驿午（瑶华道人）与王石谷（王翠）的两方印而言，就让人叹为观止。瑶华道人印为“身在绿竹，翠柏黄花，红叶之间”，王石谷的印则为“意在丹邱，黄鹤白石，青藤之间”，前者是清宗室，封固山贝子，后者为名流、画家，却不约而同地在印章中找到了共同的主题，四色点染，韵味悠悠，我想这一定是绘画和治印使得他们异代不同时、古今觅诗趣的罢?!

由此联想到自己陡然生发出的印癖，感到中国文化的确是博大精深，难窥堂奥。初初登临，已有目不暇接之感，如果真的钻进去，不知会有多大的收获!

一方小小的石头，知名或不知名的篆刻家们居然从容地谋篇布局，咫尺天涯而又鬼斧神工，营造出美仑美奂的别一世界，将冷峻坚硬生生移性为典雅温馨，除开中国的方块字以外，我不信世上还有哪一种文字敢来比划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