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友
凌鼎年
古庙镇的文运公八十有九高龄,但依然爱下围棋。
别看他平时动作迟钝,老态龙钟,只要一沽黑白棋子,便立时鲜活起来。
棋友们都极尊重他,称他文运公或文老。他一到,必有人让座,让上座;必有人泡茶,泡上好的绿茶;必有人陪他聊天。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古往事。就是极少有人愿陪他杀一盘。
而文运公来茶室,吃茶无所谓,上座无所谓,聊天无所谓,心里念念的就是希望每次来有人陪他过过棋瘾。
老棋友不愿与之对枰搏杀,也有难言苦衷。谁若坐下与文运公对阵,没两三个小时下不完一盘棋。一盘棋中间,文运公少说得上五、六次厕所,往往还得搀扶他上便池。万一文运公独个儿去厕所时有个闪失,那在棋友面前,在文运公子孙面前都不好交待。
更叫老棋友们吃不消的是,文运公下棋越来越失去当年的豁达,变得赢时哈哈笑,输了脸害臊。若赢了,捋须一笑,茶钱点心钱算他的,决无二话;若是输了,他会固执地要你再来一盘。
下棋谁不想赢,都是有子有孙的人了,谁个肯为了一杯茶钱一碟点心钱,故意放码输棋。若文运公坚持再来一盘,来还是不来呢?不来了,文运公不开心;来,坐下去又是两三个小时,还吃不吃饭,还回不回家?
文运公渐渐也看出老棋友们对他敬而远之。于是,不常去茶室了。但一不去茶室,文运公明显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走路也蹒跚起来。
独在家中,空对棋枰的滋味,犹如坐牢。实实熬不下去了,一发狠,他叫了辆三轮车,关照拉到茶室。
大家蔽然对他恭恭敬敬,字箨气气。但依然没人与他下棋。不过比之在家里独坐,独自苦捱时光终究要舒心得多。
多日不来,他发现了一个新面孔,或许是这张新面孔要比老寿星们年轻得多,所以文运公一来就注意到了。
这位年过半百年纪的叫踅金石,他自称与文老五百年前是一家。有了这层关系,他时时陪在交运公身边,说是要向文运公讨教棋艺。文运公大喜出望外,欣然与文金石对枰落子。
此后,文运公每日来茶室,上午一盘棋,下午一盘棋。十盘有九盘是文运公赢的,但几乎都是几子之差的险胜。
值得一提的是,每回文运公要上嘲所,文金石都尽心尽力,象服侍自己老祖宗似的。
茶室棋友对文金石的了解仅仪知道他是省城回小镶来养病的。什么病,没人知。大家对文金石与文运公一下子如此亲热感到奇怪,又感到宽慰,觉得应该感谢他。
半年后,文运公在家不慎跌了一交,大腿骨骨折,遂卧床不起。
去探望最勤的是文金石。且时常买些水果、点心等,还时常陪文运公聊聊天,聊得最多的是棋子、棋盘、棋谱、棋友。
到底是上丁年纪的,文运公跌这一交后一蹶不振。秋天的时候医生表示已回天无力。
文运公把文金石叫到床前。叫他从床底下拖出一纸板箱,然后对文金石说:“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楸木根雕棋枰。我早就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得文金石脸上热辣辣红起来。
“不过这半年多来,也难为你了。看你心诚,这宝贝疙瘩你就拿去吧。”
文金石抚摸着根雕棋枰,眼睛几乎放出电来,语无伦次地说:“我付钱。我买下。文运公,知我者”……”
“钱,于我何用?钱,又算得丁什么?莫提钱字,若提钱字,玷污了这高雅之物。不过只一条,你切记切记:若你出手卖钱,我阴曹地府里也不会放过你。你起个誓。起了誓,只管拿去!我九泉下也好瞑目了。”
文金石觉得舌头变得不灵活,浑身如电击一般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