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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亭三叟(第1页)

棋亭三叟

陈迪生

棋亭镇背靠将军山。这山不高却大有灵气。里面埋着不知哪朝哪代哪位将军的宝剑,时至今日,阴雨霏霏的时候还可以看到银弧闪闪的剑光——这是传说尚无验证。棋亭镇却深信不疑。这山自然就是宝山,靠着它棋亭镇感到熨贴、稳实。

将军山上有一座亭。这亭不大却很有来头。据说朱元璋称帝前曾在这里扎过兵,帅旗竖在将军山上。好事者筑亭以志,名之日“旗亭”。这亭当然是圣物,棋亭镇因此也蒙上了一层圣光,可以傲视大别山脉诸峰,高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棋亭镇不乏通今博古迂阔饱学之士,言谈举止很有些古风。

至于“旗亭”改为“棋亭”,更与一段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空前盛况有关。有一年地区象棋赛在镇上举行,主赛场就设在旗亭内。本镇杀鸡不用牛刀,只出一青皮后生便力克群雄一举夺魁。镇人欣喜若狂,一时棋风大盛。忙坏了供销社主任古月亭,从外地组织回五百副象棋仍供不应求。镇中学徐子然老先生连夜赶上《更名书》,书目“……‘旗亭’给我镇以莫大之荣耀。然洪武其人。究竟非我族类,乃蛮夷耳。况洪武至今数百年矣,时势异也,变法宜矣。何必厚古以薄今,舍近而求远。改革必先正名,莫若改‘旗亭’为‘棋亭’,以彰今日之盛,发乎情,顺乎理……”言之凿凿,情辞恳恳。当街宣读应者云集。最热心的要数古月亭,不等政府批复,就拉了徐子然,把供销社门口白底红字招牌换成“棋亭镇供销合作社”黑底金字招牌。其它单位纷纷仿效,连个体档铺也换上了新招牌。棋亭镇为之气象一新。

那个夺魁的后生一夜间成了棋亭镇的英雄,受到众人的顶礼膜拜。他给棋亭镇带来的荣耀,使圣贤遗迹也相形失色。棋亭镇不必再去跟鄂城西山争谁是“吴王试剑石”的正统。“送给他们好了。那地方浅薄,没什么好风光的。”这是何等的慷慨和宽容!除了棋亭镇,谁还有如此之气度?

棋亭镇就这样跟象棋连在一起,而且历久不衰,近年势头还在看涨。古月亭抢在退休前行使了最后一次权力,动用供销社办公楼的钢筋水泥在棋亭中央修了个方方正正的小棋台,用水磨石精心磨制出横条竖线。汉界楚河。四边还修了石凳,弈者观者均可落座。倘有雅兴,携二三友人围坐对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古月亭此举深得棋亭镇的赞赏。最热烈的要数徐子然徐老失子,差一点又要来一篇《棋台铭》,称赞此举“乃百代之盛事……善莫大焉。”其次是卫生院院长吴方朔,说古月亭其人一辈子没做过人事,要退出历史舞台才想到给自己树碑立传,将来见阎王也好表功领赏,免受下油锅之罪。古月亭反唇相讥,你吴方朔哪怕做一百件好事阎王爷也不会饶你,你经手医死的那多冤鬼都在阎王殿里排队告你。

有了棋台,棋亭镇自豪起来就方便很多。有朋自远方来,必领之上将军山登棋亭,指着棋台说,×年×月,我镇少年××=(,在此大展雄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棋亭镇因了徐老夫子而处处翰墨飘香,人人皆能出口成章。

古月亭好不得意。没想到包工队找供销社清算工钱时却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古月亭以前主任的身份冲进供销社又敞亮又气派的新办公楼拍桌子摔板凳把他的接班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事情才算了结。

眼下常到棋亭列阵交兵的有三人:古月亭、吴方朔、徐子然。合称棋亭三叟。徐老夫子得以与古、吴二人相提并论位列三叟之末,全凭那篇脍炙人口的《更名书》。以往他不爱上街,嫌尘世灰多,嫌人声嘈杂。说是其声碌碌,其气浊浊,污入耳目。偶一上街后,必更衣沐浴。教书之余,闭门读缝的子曰诗云。闲时踱上将军山,背剪双手低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排遣怀才不遇的感慨。自从写出了《更名书》,他的声誉扶摇直上,差不多可与夺魁的后生并驾齐驱。棋亭镇有了他才算完整无缺:文有张良,武有韩信。说的就是他和那个夺魁的后生。现时他已退休,子曰诗云之外又迷上了车马炮,把一部谢侠逊编校的《象棋谱大全》读得滚瓜烂熟。每日穿过大街直上将军山,为的是领受众人钦佩的目光,沿途店铺门口光鲜灿烂的金字招牌给他平添一种“一言以兴邦”的自豪感。当然有时会勾起文革中被人挂上黑牌上大街示众的不快,但很快就被“舍我其谁”的自豪感所漫过,觉得别人还不配。到时候,他对胸前那块写着“反动权威”的黑牌牌一点也不反感,反感的只是黑牌牌的重量,把他的头压得好几天抬不起来。他每天得以保持这种良好的感觉,一进棋亭便摇头晃脑大发思古之幽情:“孔子登东山而小齐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古月亭和吴方朔直觉酸气扑鼻。也不便用手去掩。一来二人正杀得难分难解。无暇顾及其他。二来他们谁也不想得罪徐子然——在一比一的形势下,同盟军显得尤其重要。这二人是一对老冤家,各有所恃而互不相让,一见面就乒乒乓乓交上了火。前几年棋亭镇流传几句民谣:一是钱、二是权、三是注射器、四是营业员。古月亭对营业员位居注射器之后很不服气,伺机送给吴方朔一个“江湖骗子”的雅号,吴方朔马上回赠一顶“奸商”帽子给古月亭。古月亭有胃病,每每疼痛难忍。吴方朔说他的胃部有一个窟窿,是因为喝民血喝得太多,撑的。古月亭闻之胃疼更加厉害,三天一盒胃可必舒才勉强压住疼痛。每疼一次吴方朔的祖宗八代就不得安身。一面骂一面大口大口吞的就是吴方朔,吴方朔和胃可必舒。不知道吴方朔和胃可必舒的人还以为他吞的胃可必舒。后来他从报纸上看到晋江假药案,再到卫生院取药就格外警惕,把药瓶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又嗅。有天晚上胃疼,刚要吞药,吴方朔在门外大叫:“吃不得!药里有砒霜。”说罢进来把古月亭白天才取的药统统拿走,让古月亭整整熬了三天才又原封不动给他送来,临走还要卖两句乖:“幸亏我来得及时,要不你这会正在阎王殿里下油锅。晋江假药还算好的,死不了人。吃了砒霜可不得了。”待古月亭品过味来,吴方朔已大笑出门。现在两人都从棋亭镇这块大棋盘上退下来,仍是两只红了眼的公鸡,在方寸之间摆起了车马炮,演出人生舞台上最细致最微妙的争夺。古月亭比吴方朔早退了几天休。吴方朔一辈子没称过古月亭主任。古月亭一退下来,吴方朔一反常态对他的主任头衔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见面即称。为着准确,还要在主任前加个意味深长的“原”字。古月亭恨得牙痒痒,更加有感于英雄末路的悲哀,便说声“虎落平原被犬欺”。既骂了吴方朔又舔了自己的伤口。他说这话时忘了吴方朔也是一只虎,他们两只虎撕咬了几十年,谁也没吃了谁。待吴方朔也退了下来,古月亭理所当然也在他的院长头衔前面加个“原”字。吴方朔欣然接受。“咱们彼此彼此。”

徐子然没有失去权力的烦恼,比古、吴二叟更多了一份悠闲,显得有些超然物外。他下棋并不在乎输赢。历来文人讲究琴棋书画。有此雅兴就足以陶醉。每日登高临远,以弈谈经,不亦乐乎?他只有一点小小的遗憾,有志之士都是功成名就然后隐遁山林。而他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半点功名之分。再看眼前二位。胸无点墨却可以互以“原主任”、“原院长”相戏,何其冤也。正好这时上头来了红头文件,教师也要评职称。悔不该早退了半年休,要不然评个高级教师绝无问题,凭资历凭学识,舍我其谁!“高级者,教授也。”他把这话跟古月亭和吴方朔一说,希望得个“原教授”的谥号与“原院长”、“原主任”平起平坐,哪知二人正斗到酣处,已达到对身外之物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境地。古月亭眼看对方炮轰中兵双马如双龙出洞而自己的半边人马被对方一车逼得动弹不得,只有以车兑炮方可解一时之围但又实在舍不得。正急得满脸淌汗,口里不停骂娘,听到徐子然说到“教授”,不知为何物。再瞟一眼吴方朔,见他似乎捻须满脸得意之色,不禁心里发毛,脱口骂出一句:“我×你教授的娘!”吴方朔捧腹大笑,徐子然气得两手打颤:“你……你……污辱斯文……”吴方朔趁热打铁:“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发火呢。”古月亭把棋一推:“你妈!这棋没法下。”吴方朔不依:“想不到原大主任这般无赖。”“算老子输了。重来!”“算儿子输也不行。输了就是输了。谁要你算?”

这一天从山上下来。古月亭的脸拉得非常难看,不断骂人,牙齿咬得咯崩格崩响。徐子然也是哭丧着脸,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儒雅风度。只有吴方朔保持着悠然自得的神态,仍旧以手捻须,时不时对人眨眼微笑,示意他们注意古月亭那种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熊相。一看这架式镇上人就知道,今日古月亭走了麦城。只是徐子然的一反常态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古、吴棋战牵动全镇,成为棋亭镇每日的晚间新闻。有人专门为他们作记载,定时发布。这记载最先写在古月亭的脸上。假如他赢了,必定昂首挺胸,敞开衣襟一手叉腰,高声大气地与街道两旁的人笑骂。至于徐子然徐老夫子人们并不注意,他不属于两军对阵中的任何一方,且根本不是古、吴二人的对手。尽管谈起棋谱来头头是道,什么“桔中秘”、“梅花谱”,什么“王七炮”、“反宫马”,背得滚瓜烂熟,一上棋盘仍免不了闹些诸如马走拐脚,象飞窝心的笑话。但古月亭和吴方朔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却似乎都很瞧得起徐子然。谈到吴方朔,古月亭说:“他那棋,臭!比不上徐子然。”吴方朔却说:“古月亭欠火候,还不如徐老夫子功夫老到。”徐子然则闪烁其词:“这个……哪里哪里……为将之道,须气定神闲,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浮则生虚,虚则致败……”

一日,从几百里之外的汉口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要求在镇上落户,声称久慕棋亭镇的山林野趣,老来赋闲正好一偿平生之愿。

这话很讨棋亭镇的欢心。棋亭镇因三县交界地理优势,又有历代圣贤遗迹,素有“小汉口”之称。这使别处羡慕得要死,而棋亭镇却觉得未免冤枉,汉口未必就比棋亭镇好。近年镇上修了好些大房子,铺了好几条沥青马路。棋亭镇更加托大,简直要称汉口为小棋亭了。尽管近年跑汉口的多了,心知汉口实非棋亭镇所比,但当着棋亭镇的面也绝不敢如是说。这汉口来的白胡子老头就是明证——棋亭镇要是强不过汉口。大老远的谁来?吃饱了撑的?

于是乎这白胡子老头受到棋亭镇的热情欢迎。他的到来在棋亭镇的眼里不亚于李大维驾机起义。要落户么?好说好说。住房不成问题,本镇重点工程“将军楼”即将竣工,到时分给你一套。不急不急,先在招待所住下,各处走走看看。莫客气莫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想看下棋?你算找对地方了,棋亭镇嘛!你上将军山,山上有棋亭,每日都有高水平象棋赛,保准有得你看。

古月亭、吴方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不把白胡子老头的到来当作一件大不了的事。“将军楼”三室一厅住室早就给他们挂上了号,白胡子老头不与他们相干,最要紧的还是打败对方,占据棋亭镇弈林盟主的地位。徐子然则有些愤愤不平。“将军楼”压根儿没他的份,他也从来没想到该去染上一指。“将军”者,本镇退休干部之谓也。即如此,徐子然还有什么话可说:“原教授”名分虽高,毕竟不算干部,从没看到哪个红头文件规定教授相当于某某级别。假如修的是“高知楼”又当别论。可是这汉口来的白胡子老头又算哪一级?宁与番邦,不与家奴!更叫徐夫子受不了的是,这白胡子老头一来就成了棋亭镇注视的中心,把投向他的钦佩的目光几乎尽数夺去。据说白胡子老头已年过古稀,看上去却是那样神清气爽,腰板挺直,脸庞饱满红润,一把银须直挂胸前,应了“鹤发童颜”这句古话。叫棋亭镇大开眼界,说这老头如果不是神仙下凡就是参仙得道。他随身携带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更增添了非凡的气度。每日清晨,白胡子老头就在将军山上舞剑。银须飘飘,剑光闪闪,动作轻盈舒缓,美妙至极,悠闲至极。

徐老夫子看得心里酸溜溜的。酸过之后便又生出一系列的反诘:舞姿优美雅致高乎?手握长剑能定国安邦乎?肌体强健胸有点墨乎?五经通乎?六艺贯乎?琴棋书画善其一乎?……

古月亭、吴方朔不为所动,仍旧在汉界楚河两边拚死相搏。白胡子老头舞完剑就进棋亭看他们对弈。这盘棋是吴方朔执黑先行。当头架炮,古月亭应以屏风马。开局不久,古月亭已谋得黑方一马,正自洋洋得意。却听白胡子老头说:“红棋输了。重摆吧。”古月亭不服,“我怎么输了?”老头伸手代吴方朔提一七星卒。古月亭一看方才大吃一惊,这黑卒过河既威胁红车又让开了马路。如不加理会就白白损失一车定输无疑,若以车吃卒,黑马一跃过河,既可卧槽也可挂角叫将。

古月亭输了,输得很恼火。明明占了上风,眼看到手的胜利却叫这白胡子老头轻描淡写地顷刻化为乌有。更严重的是打败他的是一个外地人。这简直有点丢脸,丢了整个棋亭镇的脸!不报这一箭之仇,棋亭镇的一世英名岂不就断送在我古月亭的手里!“佩服!佩服!不知肯不肯再赐教三招?”

吴方朔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么平常的一着棋自己怎么愣没看出来?棋亭镇是什么地方!吴方朔是什么样的角儿!倒要一个外地人来指手划脚?不给点颜色瞧倒叫他小觑了棋亭镇。便也竭力撺掇,拉了老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自己站在古月亭的身后。

古月亭根本没把这老头当作对手,摆出主人让客三千里的架势,执意让老头先手。没几个回合便掠去对方双卒一炮一马。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冷笑,哼!这样的臭棋还敢班门弄斧?吴方朔旁观者清,看出老头是故意弃子暗藏杀机,心里十分着急又不好出手指点失了棋亭镇的大家风度。徐子然饱读兵书却不懂得两家交兵的规矩,见古月亭斩获颇多以为胜券在握,不免洋洋得意,便对老头说!“你老哥输了,快签城下之盟吧。”吴方朔说:“你少说两句吧,让月亭冷静地看看局势。”一句话提醒了古月亭,仔细一看又惊出一身冷汗,老头已演成炮当头双车锁喉的杀机,自已的车孤军深入回救已然不及。

古月亭越下越焦躁,一连输了三盘,越输越不服气。他闹不清这老头的棋究竟是怎么下的。每次自己都占上风却稀里糊涂败下阵来。简直是乱掌打死教师爷,输得冤枉,输得蹊跷。

这一天从山上下来,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古月亭,一脸的愤愤不平。“他妈的!明明赢了,倒叫他歪打正着。”

棋亭镇都听说了汉口来的白胡子老头打败了古月亭,简直不敢相信。一看这三人的气色,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那老头真的有这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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