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世幽灵
韩剑
[编者按]美国国际象棋大师波比·费舍尔1972年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力挫苏联人波利斯·斯帕斯基耶,当上了世界冠军。之后,他遁世十八载。十八年来,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搜寻着这位怕见人的幽灵。如今,德国《明境》周刊发现了这位四十七岁的美国精英的踪影。他现居于德国法兰克瑞士旅游区的波滕施泰因附近的一家名为“火药厂”的乡村客栈里。
已是下午四点钟了,百叶帘又使这个偏僻客栈阁楼上的,小房间与世隔绝了一天。一个蓄着红色大胡子的男子拉开了它。微风一吹,他那稀疏的头发在颤。灯开了,男子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了他的小收音机。聆听着来自巴格达、纽约、莫斯科和马德里的消息。对象棋大师波比·费舍尔来说是没有语言障碍的。他会讲五种语言,能听懂的更多。
之后,他的个人训练开始了,摆上了在卡斯帕罗夫与卡尔波夫间进行的上一届世界冠军争夺战决胜局。他并不承认什么世界冠军赛,对他来说,自1972年以来世界冠军一直是他自己。也许他已决定,让全世界认识到这一点。
“火药厂”客栈的店主卡斯帕尔·贝佐尔德先生向我们介绍了那位住在阁楼里的男子的孤独生活。
“波比·费舍尔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他爱喝矿泉水,爱吃鱼和飞禽,对于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
“火药厂”店主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也许所有的人们都以为他只会开口象棋,闭口象棋,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在我们这儿,他和许多人打过交道。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的可聊。”店主还告诉我们,波比被我们发现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他会和从前一样,换个地方躲起来。我们恐怕要失去他了。”
去年十月底,一位朋友把以前住在达姆斯塔特市的波比带到了这家小客栈。贝佐尔德同意为这位隐士保守秘密。波比便搬进了阁楼上的小屋。
波比·费舍尔是美国人,原名罗伯特·詹姆斯。他是有史以来最卓越的国际象棋大师。已经隐居了十八年,也被寻找了十八年。他偶尔县花一现似地露上一面,之后又无影无踪。据说他死了,据说他成了仙。一旦人们试图接近他。他的存在就会令人感到茫然。简直象一个幽灵。
我们曾到处探听波比的下落,但没人知道他的踪迹。五十年代中期波比曾在的曼哈顿象棋俱乐部我们拜访过,没有得到答案。虽然他曾在洛杉矾附近的帕萨迪纳市疯狂地将棋手宣言贴在许多停着的车子的窗前,曾在布鲁塞尔,与斯帕斯基耶一起喝过一杯啤酒,但当我们寻到那里,仍然是一无所获。
波比,你在哪儿3在帕萨迪纳?在拉斯维加斯?在墨西哥?还是在纽约?
几个月过去了,我们一直在消沉中生活。终于,一位好心人来到我们身边,现在费舍尔正坐在法兰克瑞士旅游区一家偏僻的客栈里为卷土重来作着准备。“火药厂”是这个客栈的名字。“店主会下象棋。”
总算有了着落。尽管我们知道的实在不多,可这个消息已催动了我们的脉搏。
经过长时间的旅行,小客栈近在眼前。它倚在湖畔的斜草坡上,被绿色环绕着,田园诗~般美好。自十七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为军方碾制黑火药的地方。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是棋王波比·费舍尔的藏身之处。只有阁楼上那扇被百叶帘遮住的窗子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黄昏时分,这间小屋子才体现出生命的迹象。灯亮了,帘卷上去了,一个男子的身影勾勒出一幅静止的图画。他偶尔也会从床走向桌子的位置,然后便长时间地守在一个小匣子旁边。十一点钟了,一点钟了,三点钟了,五点钟了……灯光依旧顽强而又疲倦地亮着。当天色由漆黑变成灰白,帘落下去,灯熄了。
第二天中午,客栈里热闹了些许。
客人们当中有几位是到这里为《象棋报导》撰写一月份的稿子的。
晚餐时分,《象棋报导》的记者们互相谈论着,这些年来那阁楼上的波比是怎么过的。于是,关于波比·费舍尔的故事汩汩而出。
这是一个人的生活梦魇。在罗伯特·詹姆斯两岁的时候,他的德国移民父亲离开了纽约的家。母亲为了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儿——作教师,作护士。在他六岁那年。姐姐琼带来了一盒象棋。很快,这个孩童便没了对手。以至在报纸上刊登启事来征寻旗鼓相当的伙伴。他不要朋友,不要垒球,也不要上学,他只要他的象棋。他在曼哈顿象棋俱乐部游**,在这里和别人对弈可以挣到几个钱。罗伯特几乎从未输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完全是闭门造车的成果。对他来说,象棋至上,然后便是金钱。十二岁他就尝到了当冠军的滋味。全美冠军赛他夺魁八次。他从那张小小的棋盘上吹飞了苏联人,拆散了丹麦人本特-拉尔森,终于,在1972年,他挤垮了波利斯·斯帕斯基耶,登上了世界冠军的领奖台。
当上棋王之后,朋友们希望他能丢开某些坏习气。可他依旧与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共舞。他喜欢胸部丰满的女性,并且说过他未来的生活伴侣须得是处女。突然间,他消失了。
在“火药厂”客栈里,《象棋报导》的先生们展开了讨论,波比1991年复出的决定是否明智?他毕竟已经四十七岁了。在这个年纪,思维已不如年轻时敏捷。店主贝佐尔德插话道:“今天他仍能击败所有的世界冠军和象棋大师!”
把他接来德国的朋友们深知,波比还和从前一样厉害。他们眼巴巴地盼着一场“费舍尔浩劫”的来临。“假如波比·费舍尔经过这么长时间后能再次成为世界的图腾,这难道不是个世界性的奇迹么?”说这句话的是象棋大师罗塔尔·施密特。在当初的雷克雅未克冠军赛上,他是裁判员。巴姆贝格的卡尔梅出版社负责人正为费舍尔十八年来复出的第一战作筹备工作。合作的商业伙伴正在寻找之中,奖金是不成问题的,幽灵的现身绝对会得到有力的资助。
谈判条件是五百万马克,波比也愿意重新考虑这个数目,而且突然提出了以美元支付的要求。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可一旦当谈判见了分晓,人们又怎能不担心波比是否真的能光临“角斗场”!
有多少人在诅咒他:1975年,他曾在东京、科尔多瓦和华盛顿就马尼拉比赛计划同其接班入安纳托利耶·卡尔波夫和世界象棋协会举行磋商。大伙儿已商定了一切,结果他失踪了。
1978年,全南斯拉夫都在热切地盼望着费舍尔同地区冠军斯维托沙·格里高利克的比赛。可突然间他又不见了踪影。
人们曾传说,波比要与斯帕斯基耶再战一回合,要与荷兰世界级棋手扬·蒂曼刀兵相见,要与科奇诺耶势不两立,据称又是一切准备就绪,而计划以费舍尔的不辞而别告终。
由于什么缘故,波比才隐居起来,和他的棋谱,和他的象棋生活了这么些年?卡斯帕尔·贝佐尔特说:“你们必须理解波比。”
成为世界冠军后,波比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包围,各种议论都开始了。他们说他是个爱说大话的棋王,是个狂妄不知所以的野汉。这些让波比始则惊奇,继而恐惧,最后就只剩下蔑视了。
波比曾一度委身于某政党以寻求庇护。但那些人们感兴趣的是他的钞票,他没有寻到他的安宁。苏联人想让世界棋坛霸主出现在莫斯科,于是他又卷入了一场疯狂的“追猎”之中。为了逃避苏联人的广播。通缉”,他甚至把所有的假牙都拔了。他曾写过一篇文章,想让人们相信自己被关进了帕萨迪纳监狱。他一直在孤独地隐居着。在与自己的漫长对弈之中,他几乎“石化”了。
1991年1月6日的三圣节里,我们终于看到了他。店主的妻子艾丽卡从一间一直关着门的屋子里搬出餐具,门没有关。我们看到波比·费舍尔坐在里边。他穿着一件花格衬衫和一条灯芯绒裤子,很合身。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法辛格尔矿泉水——与无酒精啤酒一样,这是他最常喝的饮料。我们试图同他交谈,可他的十八年隐居生活还没有结束:他讨厌记者,更不让人拍照。所以这篇文章附带的照片都不是现在的波比·费舍尔。
可以想象,桌子上有个棋盘,还有两个电子钟和波比“相着面”。他没有下棋,却在与店主那九岁的女儿卡迪娅交谈着,他说的是英语,中间搀进了德语的喉音。
贝佐尔特走过去,关上门。他估计他们恐怕是又在谈论象棋,又在谈论他的专利发明…一种新的竞赛计时钟,又在谈论波比对一种全新的、更紧张的象棋比赛的设想。店主滔滔不绝,从他个人的角度赞誉着伟大的棋王,以他个人的胃口创造出必胜的冠军。
话题转向了苏联。波比曾对“火药厂”店主说:“卡斯帕罗夫是个纸老虎。”然后,他“在几秒钟以内”就戳穿了他的把戏,棋坛变成了他的讲坛。
直到今天,波比·费舍尔还是昨天的冠军。朋友们盼望着他,赞美着他。
波比,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