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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卷三（第1页）

桃花扇卷三

加二十一齣孤吟

康熙甲子八月

【天下乐】（副末毡巾道袍，扮老赞礼上）雨洗秋街不动尘，青山红树满城新；谁家剩有闲金粉〔1〕，撤与歌楼照镜人?

老客无家恋，名园杯自劝，朝朝贺太平，看演《桃花扇》。（内问）老相公又往太平园，看演《桃花扇》么?（答）正是。（内问）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伤心，无端笑哈哈，不觉泪纷纷。司马迁作史笔〔2〕，东方朔上场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3〕，人情遮盖两三分。（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紧〔14〕，正柳林蝉噪，荷沼香喷。轻衫凉笠，行到水边人困；西窗乍惊连夜雨，北里〔5〕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村〔6〕，青苔虫语不堪闻。闲携杖，漫出门，宫槐满路叶纷纷。

【前腔】鸡皮〔7〕瘦损，看饱经霜雪，丝鬓如银。伤秋扶病，偏带旅愁客闷；欢场那知还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儿孙累，名利奔〔8〕，一般流水付行云。诸侯怒〔9〕，丞相嗔，无边衰草对斜曛。

【前腔】（换头）望春不见春，想汉宫图画〔10〕，风飘灰烬。棋枰客散，黑白胜负难分；南朝古寺王谢坟〔11〕，江上残山花柳阵。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12〕。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沉沦。

【前腔】（换头）难寻吴宫旧舞茵〔13〕，问开元遗事〔14〕，白头人尽。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声传皓齿曲未终，泪〔15〕滴红盘蜡已寸。袍笏样〔16〕，墨粉痕，一番妆点一番新。文章假〔17〕，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

【馀文】老不羞，偏风韵，偷将拄杖拨红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

两度旁观者〔18〕，天留冷眼人。

那马士英又早登场，列位请看。（拱下）

注释

〔1〕“谁家剩有闲金粉”二句——谁家是估量词，含有怎能的意思。闲即多馀。金粉即铅粉，妇女的化妆品。歌楼照镜人即歇妓，这里指演唱《桃花扇）的优伶。这二句连上文看，意说这时满城秋光无限美好。谁能有闲情到歌楼看戏呢?

〔2〕“司马迁作史笔”二句——司马迁见《桃花扇序》注〔15〕，东方朔见第十一齣注〔4〕。这两句意说，《桃花扇》和当时一般戏剧不同，它是一部历史剧，而且还含有讽刺性质的。

〔3〕“世事含糊八九件”二句——八九件，两三分并不是实数。只是表示大多数、小部分。这两句是说世事每多含糊，人情不免遮盖。

〔4〕流光箭紧——即光阴似箭。

〔5〕北里——一般指妓女聚居的地方，这里疑别有所指。

〔6〕砧杵村——砧是捣衣石、杵县捣衣的木槌。砧杵村嘉现秋天乡村的景象，因为天气凉了，妇女捣衣的多了。

〔7〕鸡皮——即指老人的皮肤，因为它皱纹多，跟鸡皮相似。

〔8〕名利奔——意即为名利奔走。

〔9〕“诸侯怒”三句——意说那些骄横的将军，弄权的宰相。到头只落得一片凄凉。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原指杨国忠的弄权。这里借用。

〔10〕“想汉宫图画”二句——意说繁华的汉宫，已成了灰烬。〔11〕南朝古寺王谢坟——南朝王、谢两姓贵族的坟墓已改成了僧寺。

〔12〕击筑弹铗与谁论——筑是一种像筝的乐器，用竹来敲击发声的。击筑是战国高渐离送荆轲的故事。燕太子丹派荆轲去刺秦王，在易水送别时，荆轲的朋友高渐离击筑，荆轲引歇而和，左右的人都感动得流泪。铗即剑柄，弹铗是战国冯谖的故事。冯谖在孟尝君家作客，他三次弹铗而歌。提出各种要求，左右的人都不满意他，但孟尝君却满足了他的要求。击筑弹铗与谁论，是表示怀才不遇的意思。

〔13〕吴宫旧舞茵——暗用吴王宠西施的故事。

〔14〕“问开元遗事”二句——开元遗事即唐玄宗遗事。元稹《宫词》：“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里用开元遗事比喻南明遗事，但用意比元稹《宫词》更深一层，即是说要问南明遗事，连白头宫女也找不到了。

〔15〕泪——指蜡泪，是蜡烛上溶化下来的油脂。

〔16〕“袍笏样”二句——袍笏是古代大臣上朝时的朝服和手板。墨粉是化妆用的颜料。这两句指戏曲演出时的打扮与化装。

〔17〕“文章假”三句——意说人世间的文章功业，都是假的，只有逢场行乐最合算。这是一种寓于旷达之中的牢骚话。

〔18〕两度旁观者——指老赞礼曾亲自看见南明的亡国，现在又看见《桃花扇》里演出南明亡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