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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个惶恐不安的夜晚过后，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到底还是来了。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当时也在巴威尔家中，他们与安德烈三人正在讨论着关于自己报纸的一些事。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母亲早已躺在**，就在半睡半醒时，她听到了急促的、很轻的声音。此刻安德烈十分谨慎地穿过厨房，静静地把门虚掩上。铁桶响起的声音从门洞中传了过来，门忽然被打开了。一撮毛一下子迈到厨房，大声说道：

“是马刺发出的声音!”

母亲用发颤的手抓着衣服，从**立即坐起来，可是巴威尔从那边来到房门口，镇定地说道：

“请躺下睡吧，你生病还没有好呢!”

从门洞中，能够听到在黑暗中摸索的窸窣作响声。巴威尔走到门的旁边，拿一只手把门推了一下，然后问道：

“什么人?”

从门口马上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色影子，随后又走进一个人。两名宪兵将巴威尔逼迫着向后退去，接着站到他身体两边，他只听到一句响亮且嘲讽的话语：

“应该不是你们正在等待的人?”

讲这话的是一个蓄有几缕黑色须髭的个子又高又瘦的军官。工区警察费佳金来到母亲的床旁边，把一只手举过帽檐，用另外一只手指向母亲的脸，装作十分敬重的模样说道：

“大人，这就是他的母亲!”接着冲着巴威尔指了指，又添了一句，“这个就是他本人!”

“巴威尔?符拉索夫?”军官眯起双眼问道。待到巴威尔点了点头默认以后，他抚摩着自己的唇髭说道：

“我现在要检查你的房屋。老婆子，快站起来!那儿是什么人?”他探着头瞧瞧屋内，突然朝着房门迈了一步。

“你们叫什么?”他叫道。

两个见证人从门洞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上了岁数的铸工特维里亚科夫与他的房客、司炉雷宾——一个身材高大且皮肤黝黑的农民。他们二人用低沉的音调说道：

“晚上好，尼洛夫娜!”

她穿好衣服，想为自己壮壮胆量，小声说道：

“这成何体统?三更半夜地到别人家来!”

屋子中到处都是皮鞋油的味道儿。两名宪兵与工区警长雷斯金，迈着很沉重的步伐，从搁板上面将书搬下来，把它们摆到军官跟前的桌子上面。其他二人握紧拳头用力地拍打墙壁，还向椅子底下不停地探望，其中一个蠢笨地爬到了暖炉上面。一撮毛与维索夫希诃夫站在墙角处紧紧地挨在一块儿，尼古拉那长满麻子的脸上，有一块红颜色的斑点露了出来。他那两只灰颜色的小眼珠，不停地凝视着那位军官。一撮毛捻着自己的胡子，看到母亲走了进来，面带微笑，温和地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直起腰、挺着胸脯向前走，担心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害怕的心理让别人看出来。这致使她的身体增加了一种既滑稽但仿佛又是装出来的庄重。她的步伐放得很重，可是眉毛仍然在那儿颤抖。

军官拿他那既白且长的细手指，迅速地把书抓起来，翻了一下，抖了抖，就用他那动作敏捷的手将书扔到旁边。书飞起来随后落到地板上面。大伙儿一句话也不说，能够听到浑身是汗的宪兵粗重地喘息着，马刺发出锵锵作响的声音。不过有时大伙儿也发出一些很低的问话：“这儿检查过了没有?”

母亲与巴威尔并肩站在墙旁边，将两只手交叠于胸前，直勾勾地看着军官。她的膝部以下都在不停地发颤，觉得有一片干燥的烟雾把她的两只眼睛挡住了。

在悄无声息中，忽然尼古拉那能够把人耳震聋的叫声响了起来：

“为什么要将书扔到地上?”

母亲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特维里亚科夫的后脑勺仿佛让人拍了一下，头摇了摇；雷宾咳嗽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看着尼古拉。

军官眯着双眼，如同钢针一般刺入那张纹丝不动、满是麻子的脸。他的手指更加迅速地把书翻来翻去。他一直是仿佛无法忍受痛苦一样把他那两只灰色的眼睛睁开，仿佛是对自己那伤心而又无可奈何的回应。

“兵士!”维索夫希诃夫又说道，“把书给我捡起来!”

两名宪兵全都朝他回转过身，又转过头看看军官。军官把头抬起来，用贪婪无度的眼神打量着尼古拉那既粗又壮的身子，拖着很长的鼻音说道：

“哼，捡起来!”

一名宪兵弯下身，斜着双眼看着尼古拉，将散乱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叫尼古拉不要说话了!”母亲小声冲着巴威尔说。他耸耸双肩。一撮毛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