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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第5页)

“更糟了。”他随意地笑着回答。

“他打得太冒险了。”阿列克谢神父摸着漂亮的胡子,惋惜地说。

“拿破仑的方针,好神父,拿破仑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接过话头,说着出了张“爱司”。

“可拿破仑被送到了圣赫勒拿岛。”阿列克谢神父说着,用王牌把爱司盖了。

“要不要来点醋栗水,叶纽沙?”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问。

巴扎罗夫只是耸耸肩。

“不行!”第二天他对阿尔卡季说,“我明天就要走。真寂寞,烦闷;我要工作,可在这儿不成。我还到你们的田庄去;我把所有实验标本都撂在你那儿了。在你们家至少还可以关起门来。可这儿虽然父亲老反复强调:‘我的书房归你用——不会有人妨碍你。’可他自己和我寸步不离。我怎好意思把他关在门外。母亲也这样。她在隔壁的叹气我都听得见,可去找她吧——又没什么可说的。”

“她肯定很难过,”阿尔卡季道,“他也是。”

“我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嗯,去彼得堡时。”

“我很同情你母亲。”

“为什么?是因为她请你吃了很多浆果吗?”

阿尔卡季垂下眼帘。“你真不了解自己的母亲,叶夫根尼。她不仅是个出色的女人,还确实很聪慧,今天早晨我们聊了半个小时,谈话很中肯有趣。”

“你们肯定在聊我的事吧?”

“也不是只说你。”

“可能,旁观者清。如果两个女人能谈上半个小时,那总是好的标志。可我还是要走。”

“可你要开口告诉他们可不容易。他们总在讨论我们住两礼拜后会干什么。”

“是不容易。我今天真是见鬼了。把父亲挖苦了一番:他前两天叫人把他的一个佃农鞭打了一顿,他做得很对;不错,是的,你别这样惊讶地看我——他打得对,因为那个人是个惯偷、醉鬼;只是父亲没想到我,像人们所说,‘知道’了这件事。他很尴尬,而如今我又该让他难过了……没事!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巴扎罗夫虽说“没事”,可都过了一天了,他还犹豫着该怎样告诉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这件事。最后,在书房里和他父亲道过了晚安,他才不自然地打个呵欠,说:“嗯……差点儿忘了……明天让人把我们的马带到费多特那儿去预备着。”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大吃一惊。“难道基尔萨诺夫先生要走吗?”

“是,我和他一起走。”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原地转了下身。“你也要走?”

“是……我得走了,请让人把马备好。”

“好……”老人嘟哝着,“备下马……好……不过……不过……怎么会这样呢?”

“我要去他那里住上一阵。然后再回来。”

“啊!住上一阵……好。”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掏出手绢,擤擤鼻涕,腰几乎弯到地上了,“好吧,这……都会给你办好的。我还以为,你会……在家多住几天的。三天……三年没见了,这太少,太少了呀,叶夫根尼!”

“可我和你说了,很快就回来。我必须得去。”

“必须……那还能怎样呢?首先要完成职责……那么就派马吧?好。当然,阿林娜和我都没想到。她还从邻居那儿要了点花,想给你布置布置房间呢。(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没提自己,每天清晨天刚亮时他就赤脚拖着双鞋找季莫费伊奇商议,用颤抖的手指掏着一张张破烂的钞票,吩咐季莫费伊奇去采购,特别关照多买食品和红葡萄酒,据他观察,这两个年轻人很爱喝红葡萄酒)主要是——自由;这是我的原则……我不能束缚你……不……”他突然不说了,朝门走去。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父亲,真的。”

可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并未回头,只是挥挥手,便走了出去。他回到卧室,发现妻子躺在**进入了梦乡,就开始轻声细语地祈祷,以免惊醒她。可她还是醒了。

“是你,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她问。

“是,孩子妈。”

“从叶纽沙那儿来?知道吗,我担心他在沙发上睡不好。我叫安菲苏什卡给他铺上你的行军床垫,放上新枕头;想着把我们的羽绒褥子给他的,可我记得他不习惯睡软床。”

“没关系,孩子妈,不用担心。他很好。主啊,宽恕我们这些罪人吧,”他又接着低声祷告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可怜自己的老伴。他不忍心现在告诉她那个让他悲伤的消息。

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第二天走了。一大早全家人都很丧气;安菲苏什卡手中的碗碟摔碎了,甚至费季卡也莫名其妙地把靴子脱了下来。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未如此慌乱:他显然在竭力装着坚强,说话高门大嗓,脚跺得咚咚作响,可他的脸却很消瘦,目光不时在儿子身上滑过。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悄悄哭泣,若不是丈夫一大早劝了她整整两个小时,她完全是惊慌失措,不能自制了。巴扎罗夫一再答定在一个月内回来,终于从挽留他的拥抱中摆脱出来,马儿扬蹄,铃儿叮当,车轮转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了,直到尘埃落定,季莫费伊奇才弯腰驼背,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只剩下了这对老人,这宅子仿佛也突然变得破旧衰败,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刚才还在台阶上使劲地挥着手帕,如今跌坐在椅子上,头垂到胸前。“扔下我们,扔下我们了,”他嘟囔道,“扔下了,他和我们在一起很烦闷。现在我们就像一根手指那样孤单!”他重复了好几遍,每次都伸出了一只食指。后来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靠近他,两位白发老人头靠着头,她说:“没办法啊,瓦夏!儿子是离开了家,过惯了独立生活。他就像只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我们就像一只树洞里长出的两朵菌子,紧靠一起,从不挪窝儿。只有我们彼此永远眷恋。”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脸上拿下手,抱自己的老伴,抱得那么紧,比青年时代还要紧:悲伤时刻她总是抚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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