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十七（第3页）

“这么说，您觉得我是一个平静、温柔、宠坏了的女人了，”她继续用同样的声音说道，两眼直盯着窗户。“我认为我自己很不幸，只有我自己知道。”

“您不幸福!为什么？难道您对那些流言蜚语很在乎？”

奥金左娃皱起了眉头。她感到生气的是他竟然这样想。

“那些闲话，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叶夫格尼·华西里依奇。我太骄傲了，不会让这些来打扰我。我的不幸是因为……我对生活，没有希望，也缺乏热情……您这样不信任地望着我，您觉得，这是一位穿着花边衣服、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的‘女贵族’在说话。我不否认，我喜欢您所说的舒适，同时我又对生活没有希望。您知道怎样调和这一矛盾。但是在您看来这都是浪漫主义。”

巴扎罗夫摇了摇头。“您身体健康，思想独立，家财富有，您还缺什么呢？您还要什么呢？”

“我要什么？”奥金左娃重复一遍后，又叹了口气。“我累了，我也老了，我觉得我活得够久了。是的，我老了，”她补充说了一声，悄悄地将纱巾的一端盖住她**的两手。她的目光和巴扎罗夫的目光碰在一起，于是她的脸红了起来。“我的回忆很多：彼得堡的生活，财富，后来是贫困，父亲的死，出嫁，随后是出国旅行……可以回忆的事很多，但值得回忆的事却没有，所以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可没有目标……我真想停下来，不走了。”

“您真的这么悲观吗？”

“不，”奥金左娃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觉得缺少什么。如果能有什么能激发我的强烈兴趣……”

“您要爱情，”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可您又无法去爱，这就是您觉得不幸福的原因。”

奥金左娃仔细看着她的短大衣袖子。“难道我不能爱吗？”她说道。

“很难说!不过我认为那是悲哀。恰恰相反，碰到这种事的人，才真是可怜呢。”

“碰到什么事？”

“恋爱嘛。”

“您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巴扎罗夫有些生气地回答。

“你卖弄**，”他心里想，“你闲着没事，觉得无聊，便来挑逗我，我可……”实际上，他的心也快要碎了。

“不过，您抱的希望太大了。”他全身向前倾去，同时摆弄扶手椅的穗子，说道。

“或许吧。在我看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命换一命。我的你拿去，您的交出来，那时就没有遗憾，不能回头。否则，不如不要。”

“哦？”巴扎罗夫说道，“这个条件倒也公平的，我感到惊讶的是，您现在还……还没有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您以为把自己完全交给某种东西那么容易吗？”

“如果你开始这样想，而且在等待，给自己一定的价值也就是珍惜自己了，那完全交出自己确实不容易；如果不假思索就把自己交出去，那倒是轻而易举的。”

“怎么能不珍惜自己呢？如果我一点价值也没有，那我的忠诚还有什么用呢？”

“那与我无关。我值多少，那是别人去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可以付出自己。”

奥金左娃把背离开椅背。“听您这么说，”她开始说道，“好像这些您都亲自经历过似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知道，那不是我熟悉的事。”

“但是您可以付出自己吗？”

“不知道，我不想自诩。”

奥金左娃沉默了，于是巴扎罗夫也不说话。钢琴的演奏声从客厅里传进了他们的耳中。“卡捷琳娜怎么还在弹琴？”奥金左娃说道。

巴扎罗夫站起身来。“对，确实已经很晚了，您也该睡觉了。”

“您等等，您要到哪儿去呢……我要和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您等会儿。”奥金左娃悄声说道。

她的目光停在巴扎罗夫身上，好像她在仔细观察他似的。他在房里来回踱着，然后突然走近她，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握得她差点痛得叫出声来，匆忙说一声“再见”，就走了出去。她把被捏痛了的手指送到嘴边，对着吹了吹气，然后突然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迅速地走去，急忙走到房门口，好像要把巴扎罗夫拉回来似的。……一个使女端着一个银盘，托着一个玻璃瓶从外面走进来。奥金左娃停了下来，吩咐她出去，然后坐下来，又开始沉思。她的一条辫子散放开来，像一条黑蛇似的，落到她的肩膀上。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房里的灯光亮了好久，她默默地那样呆了很久，只是偶尔用自己的手指摸摸自己的臂膀，夜晚寒气逼人，她感到刺骨的冷。

两个小时以后，巴扎罗夫回到房中，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他蓬头散发，面色忧郁。他见阿尔卡季正坐在写字台前，双手捧着一本书，上衣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那里。

“还没睡吗？”他口气中带着懊恼。

“今晚你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坐了很久。”阿尔卡季答非所问地说道

“是的，当你和卡捷琳娜弹钢琴的时候，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没弹……”阿尔卡季本想说下去，却沉默下来了。他觉得有泪涌出，在他这个好讥讽人的朋友面前，他不愿意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