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
“很遗憾,皮埃尔·萨波日尼科夫也经常去利季娅·霍斯塔托娃家作客。”
“我也不了解这个人。”
“就是他,准备陪我出国。真感谢上帝,没有儿女我才这么自由自在的……哎呀,我说什么呢?不过,也没关系了。”
叶夫多克西娅用她那熏得焦黄的指头卷了一支烟,在纸角蘸了唾沫,先吸着试了试,才把它点燃。正好女佣捧着托盘进来了,上面盛着早点和香槟。
“早餐来了。维克多,要吃点吗?把瓶塞打开,那总是您的差事。”
“是的,我的差事。”西特尼科夫连忙回答并怪声怪气地笑着。“这里有漂亮女人吗?”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巴扎罗夫问。
“当然。”叶夫多克西娅回答,“不过她们的头脑都很简单。比如我的密友奥金左娃,长得倒不错,可惜名声不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广度,您别想能和她谈谈什么自由思想和观点,诸如刚才的学说就更谈不上了。我们妇女所受的教育真是糟透了,真该好好地改革我们的教育体制,我想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
“那些人,您简直没办法,”西特尼科夫在一旁附和道,“那样的人就该受到鄙视。她们没人能理解我们所谈论的事,更没人值得我们这些严肃认真的男人提起!因此我鄙视她们,完全彻底!(西持尼科夫最喜欢这样可以鄙视某人又能明确表示鄙视的场合,尤其是对女性。可他没想到几个月后他就拜倒在妻子的裙下了,就因为妻子娘家姓杜尔多列奥索夫公爵的姓。)”
“不过,她们并不用理解我们的谈话。”巴扎罗夫说。
“您是说谁?”叶夫多克西娅问。
“漂亮女人。”
“哦?您同意普鲁东的意见?”
“谁的意见我都不同意,我有自己的观点。”巴扎罗夫挺起胸,傲慢地说。
“打倒权威!”西特尼科夫这一喊几乎用尽了全力,他当然不会放过在自己的偶像面前展示的机会。
“但麦考莱56,他……”库克申还是不甘心。
“打倒麦考莱!”西特尼科夫的呐喊惊天动地,“您维护那样的女人?”
“才不是。我是在捍卫女权,我曾发誓为此献身。”
“打倒……”西特尼科夫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我并不否定女权。”他说。
“不!我早就看出您是个斯拉夫派了。”
“不,才不是呢,当然……尽管……”
“不,不!您就是斯拉夫派,总想用鞭子,谨遵《家训》的训条。”
“鞭子倒是个好东西,”巴扎罗夫说,“不过,我们如今已是最后一滴……”
“什么?”叶夫多克西娅忙问。
“香槟酒,亲爱的叶夫多克西娅·库克申娜,是最后一滴香槟酒,可不是您的血。”
“很抱歉,别人抨击妇女的时候,我无法保持冷静,”叶夫多克西娅继续说,“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与其攻击妇女,还不如看看米什莱57的《爱神》,那真是本好书。先生们,我们来谈谈爱情吧。”她懒散的把手搭到压皱的沙发小垫子上。
一时间大家沉默了。
“不,讨论什么爱情啊?”巴扎罗夫说,“您刚才说的那位太太……奥金左娃……是这么称呼的吧?她是谁?”
“绝代佳人!绝代佳人!”西特尼科夫的破嗓又喊了起来,“我告诉您,她是个富有的寡妇,人很聪明,可思想不太进步,她真得向我们的叶夫多克西娅学习学习。来,为您的健康,叮!干一杯!……叮……叮……”
“维克多,您真调皮。”
早餐持续了很久,香槟一瓶瓶地喝,甚至有第三瓶、第四瓶……叶夫多克西娅喝得脸蛋通红,一直唠叨个不停,大谈人出世时是不是一样的,个性到底表现在哪里,结婚究竟是偏见还是罪过。折腾到后来,还唱起了歌,她边用光溜溜的指头敲击走调的钢琴键,边沙哑地唱起茨冈人的民歌。西特尼科夫一直和她一唱一和,当叶夫多克西娅唱到塞穆尔·希夫的抒情曲《睡眼惺忪的格拉纳达又睡了》里的“你和我的嘴唇,凑成一个热烈的吻”时,他还把一条围巾包在脑袋上假扮情人,做出如痴如醉的姿态。巴扎罗夫却只是偶尔插几句嘲讽的话,自顾喝着香槟,并不受打扰。
阿尔卡季却忍无可忍,终于大声喝道:“各位!各位!这可不是伦敦的精神病院!”
此时,巴扎罗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就和阿尔卡季走出大门,根本没向女主人告别。西特尼科夫见状,也急忙窜了出去,跟在他们后面。
“怎样?不错吧?”他巴结地问道,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我早就过说她是位好太太!有种崇高的情操,假如这个社会多几个这样的女人就好了。”
“那你父亲开铺子不是更有情操了?”巴扎罗夫指着刚才经过的一片酒店说。
西特尼科夫的尖笑声又来了。他常为自己低微的出身感到惭愧,如今听了巴扎罗夫这句话,不知是荣幸还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