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八（第2页）

“六个月，到十一号就七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吧，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杜尼亚莎怯生生地说道。

“怎么会呢？是七个月。”孩子又笑了，他盯着铁皮箱看了会儿，蓦地用五个小指头抓住妈妈的嘴和鼻子。“这小淘气。”费多西娅说着，却并不躲避。

“真像我弟弟。”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说。

“还能像谁啊？”费多西娅心想。

“是啊，”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是自言自语，“真是像极了。”说这话时，他神色黯淡地看着费多西娅。

“这是伯父。”她又对孩子低声说了一遍。

“啊，巴维尔!原来你在这儿!”后面突然传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巴维尔急忙转身，皱着眉头；看到尼古拉一副既高兴又感激的模样，也只好报以一笑。

“这孩子真可爱，”他说着，又看看手表，“我过来，说一下买茶叶的事儿……”

巴维尔又恢复了他平时的冷漠，转眼间离开了房间。

“他自己来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费多西娅。

“是的，老爷；他敲了敲门便进来了。”

“哦，阿尔卡季再没来过？”

“没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或许我还是回原来的房间住好？”

“为什么？”

“我想，这段时间还是回避一下好。”

“不……没必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略一停顿，摸着额头说，“如果事先……你好啊，胖小子。”说着他凑上前亲切的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他又稍微俯身吻了吻费多西娅的手，这手在米佳的红衬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白皙。

“您怎么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费多西娅柔声说着便垂下眼帘，随后又亲切又迷蒙地望着他……那眼睛美得无法形容。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费多西娅是这样相识的：那是在三年前，他在远方一个小县城的旅店里住过一宿。他见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也很干净，感到既惬意又惊奇，心想：“难道女主人是德国人？”可她却是个地道的俄罗斯人，五十岁左右，衣着整洁，看上去很精明，谈吐不俗。他只在喝茶时和她聊了回天，就喜欢上了她。那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刚搬到新庄园，又不想把农奴留在院里使唤，正想找一个女管家；而女主人也向他抱怨人烟稀少，生意难做；于是他提议请她到家里做管家，她答应了。她丈夫已过世多年，只有一个女儿——费多西娅。两周后，阿林娜·莎维什娜（大家都这么叫她）便带着女儿来到玛丽伊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看错，很快阿林娜就把家里上上下下管理得井井有条。费多西娅那时才十七岁了，文文静静，不大在别人面前出现，很少有人注意她，只有在教堂做礼拜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才偶尔能看到她白皙面庞的侧影。

转眼一年多了，一天早晨，阿林娜来到他的书房，照例深鞠一躬，问他能否给女儿治眼，原来炉子里的一粒火星迸进了她的眼睛。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很少出门，平时爱钻研一点医术，家里也备有常用药箱。他吩咐阿林娜立刻把女儿带来。费多西娅听说是老爷叫她，吓得直往后躲，最后总算跟在母亲后面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她领到窗前，双手把她的头捧起来。仔细察看了她红肿的眼睛，紧接着亲手配制了药水，又撕开一条手帕，告诉她怎样湿敷。听完她拔腿就想走。“傻丫头，你还没吻老爷的手呢。”母亲叫住了她。她垂着头。有些难为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没把手递给她，却吻了吻她的秀发。费多西娅的眼睛很快就好了，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却很难忘记那张脸。纯净、可爱，有几分羞涩；那柔软的头发，圆润的嘴唇和白净的牙齿。从那时起，他开始留意费多西娅，在教堂里参加礼拜时，总是找机会和她聊聊。起初她总是尽量躲着他，有一次黄昏时分，她在黑麦地里的一条人行道上和他不期而遇，她马上钻进了茂密的长满了矢车菊和蒿草的黑麦丛里躲起来了，可他还是看见了她的脑袋，还有那双像小动物一样窥探的眼睛。于是他亲切地喊道：“你好啊，费多西娅!我又不吃人!”

“您好!”她低声应道，可还是躲在麦田里没出来。

渐渐地他们熟了，可在他面前她总有点儿腼腆，她母亲因霍乱突然病故了。费多西娅怎么办？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秉性：爱干净、处事谨慎、态度端庄，可她孤苦伶仃，又那么年轻。善良朴实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后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这么说，是哥哥自己来看你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他敲敲门就进来了？”

“是啊，老爷。”

“好吧。我把孩子抛着玩一会吧。”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米佳抛得几乎碰到天花板，孩子乐了，妈妈的心却提了起来，每次孩子被抛起来，她都忍不住伸手去接他那光溜溜的小腿。

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了自己那间雅致的书房，墙壁上贴满了暗灰色漂亮的壁纸，五彩缤纷的波斯挂毯上悬挂着武器；屋里还有一套胡桃木制成的家具，上面蒙了层深绿的仿天鹅绒的垫子；文艺复兴时期的书架是用黑橡木做的；华贵的书桌上放着小的青铜雕像，壁炉……巴维尔倒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一动也不动，眼睛绝望地盯着天花板。不知是为了掩饰此刻的心情，不让墙壁发现，还是另有原因呢？他起身放下了厚厚的窗帘，又倒进了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