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三（第2页）

“不，换了。我不会再用自由的家仆，至少不会给他们重要的职务——这可算是一个变化吧。（此时阿尔卡季朝向前面努了努嘴：彼得在那里坐着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会意后马上压低了声音，“他如今不过是个跟班，现在的管家是个市民，看上去是个正派人。我每年给他二百五十卢布的报酬，另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习惯性地用手拂了一下额头和眉毛，才说道：“我说玛丽伊诺村没有什么变化……其实也不全对。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或许……”

他突然停住，一会儿用法语继续说道：

“作为父亲，你知道我一向是怎么对你的，当然，你可以责怪我，也许严厉的道学家此时也会指责我不该坦言，但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像我这把年纪……哎，总之，那个……那个姑娘的事，你听说了吧……”

“您说费多西娅吗？”阿尔卡季淡淡地问。

尼古托·彼得罗维奇的脸刷地红了。“别那么大声……是的……她现在搬到我那里住了……我给她安排了两个小房。这是我的主意，不过，事情也没有最终定下来。”

“有必要吗，爸爸？”

“你的朋友在我们家做客……恐怕不好……”

“你担心巴扎罗夫吗？尽管放心，他才不会那么世俗呢。”

“嗯，我也给你安排好住处了，不过剩下给客人住的有些寒碜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

“爸，说什么话呢？”阿尔卡季忙打断他，“怎么您像忏悔一样，别这样!

“我是真的很惭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脸愈发涨得通红。

“好啦，爸爸，亲您了，别再说了!”阿尔卡季亲切地笑着，连忙安慰父亲，心里却想着：“惭愧什么呢。”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柔情，那几乎是对软弱父爱的同情。“好啦，别再说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柔情中似乎夹杂着自以为开明的自负。这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在拂捋额头，恰好从指缝间偷看到儿子的表情，心被突然揪了一下……但又马上自责起来。

“这一路走去，都是我们的土地。”沉默了很久后，他又开始说话。

“看，前面那片是我们的树林吧？”阿尔卡季问。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买了，今年准备伐掉。”

“为什么？”

“要用钱。而且也要把这些地分给农民。”

“给那些不交租的农民吗？”

“他们交不交都无所谓，那都是迟早的事。”

“那些树林砍了真可惜。”阿尔卡季看着四周的美景说道。

这一片平原很漂亮，土地连绵起伏绵延到天边，偶尔可见一些小树林和长着稀疏低矮的灌木丛的曲折沟壑，就像老地图册上描绘的叶卡捷琳娜时代的风景一样。但阿尔卡季却感觉满眼悲凉，在这个平原上的小村庄里，处处是低矮半破的房舍、荆条围成的篱墙；倾斜的磨坊边的空谷仓上，打开的大门就像是一张裂开的嘴，不大的池塘上，年久失修的闸门**着；泥灰剥落的教堂，墓地里，木十字架歪歪斜斜，一派荒凉；而一路上，处处可见衣裳褴褛的农民，还有他们**那瘦弱不堪的驽马，这都像是要故意刺痛阿尔卡季的心。小河里水流稀少，河岸塌落；路边的柳枝残叶都掉了树皮，像蓬头垢面的乞丐站立着。饥饿的母牛在啃着沟边的草茬，那肮脏不堪、营养不良、贪婪啃食的模样好像刚从魔鬼那里逃出来似的，在这美好的春季里这些疲惫的牲口显得格外凄凉，让人仿佛回到了风雪弥漫、孤寂难熬的冬天……

“真是个穷地方，”阿尔卡季思忖道，“因为懒，才生活得如此贫困，不，不能再这样了，必须改变它……可怎么改呢，从哪开始呢？……”

阿尔卡季陷入了沉思，尽管受过改革思想的教育，但盎然的春色还是映入了他的眼帘。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根青草都带着和煦的春风款款舞动，尽情舒展：百灵鸟在空中歌唱，田凫在草坡上盘旋、吟唱。白嘴鸦在绿色的麦田里昂首阔步走着，时而隐匿在白色的麦田之中，时而又出现在绿雾茫茫的麦浪里。看着这一切，阿尔卡季的心暖洋洋的，愁绪也逐渐消退。他脱下大衣，转头看着他的父亲，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神情……父亲又拥抱了他。

“马上就到了，”父亲说道，“过了这个山冈，就能看到我们的家了。我们以后要安稳地过日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管理农场。我们此刻更要相互了解，互相体谅，你说对吗？”

“当然啦，”阿尔卡季答道，“今天天真好！”

“好儿子，那是因为你回家了嘛。对，现在正是最好的仲春时节，还记得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吗？我觉得现在正是他写的那样——

你姗姗而来，带给我无尽哀愁!

春天，春天，恋爱的季节！

是多么……

“阿尔卡季。”巴扎罗夫在四轮马车里叫了一声，打断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吟诵。“给我根火柴好吗，我想抽支烟。”

阿尔卡季正沉浸在和父亲的谈话中，听到巴扎罗夫的呼唤，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火柴盒，让彼得送过去给他。

“你要来一支雪茄吗？”巴扎罗夫问。

“也好。”阿尔卡季答道。

彼得回来时，将火柴盒和一支粗大的雪茄一并递过来，阿尔卡季很快点好抽了起来，从不抽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被呛得受不了，但只是悄悄把脸转到别处，为的是不让儿子感到难堪。

过了大概一刻钟，两辆马车在一幢红铁瓦、灰木墙新宅的台阶前停下。这便是玛丽伊诺，又称新村，农民们则叫它“穷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