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离开这里。我只能这样了。我决定在人下逐客令之前自己离开。我一走,所有误会都将冰释;估计没人会同情我。还等什么呢?……一切都结束了,可我为什么还要给您写信呢?
或许我就要和您分手了,这也许就是永别了。本不该给您留下一个如此的恶劣印象,这是最让我痛苦的了。这也是我要给您写信的原因。我既不想为自己辩护,也不想怪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我想尽可能做一些解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太让人意外,太突然了……
今天的约会对我而言是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是的。您是对的。其实我并不了解您,却自以为很了解您!我这一生中,接触过各种人,包括不少妇人和小姐,在遇到您之后,我才首次接触到一颗正直而纯洁的完美的心灵。我有些不习惯,因而我没能珍视您的品格。在我们初次见面后,我就被您吸引住了——这点您可能有所觉察。我经常跟您相处,但却未能了解您,甚至没有想过去了解您……可我却自以为爱上了您!我如今正是为此付出了如此的代价。
我曾经和一个女人深深相爱过……我们彼此的感情都很复杂。但正因为她本人并不单纯,所以这样相处倒也合适。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真情,直到现在,当这份真情呈现在我面前时,我依然不能看清它……等我终于认清这份真情时,已经太晚了……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我们本来是可以在一起的——如今却永远不可能了。我又怎能向您证明,我是用真正的爱情——发自内心的爱,而不是想象的爱——来爱您呢?——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这样去爱!
上天赐予我很多,这一点我知道,我也决不会在您面前故作谦逊,尤其在此时,在我倍感痛苦、蒙受羞辱的时刻……是的,我的天赋较高;但我将碌碌无为而死,做不成任何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我身后不会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痕迹。我的所有财富将白白浪费;我不会看到我播种收到的果实。我缺乏……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缺少什么……或许我缺少的是那样一种品格,少了它既不能打动人们的心,也不能得到女人的爱。而只控制人们的头脑,是既不牢固,也无益处的。我的命运多么奇怪,而且近乎滑稽:我愿意献出我所有迫不及待地、毫无保留地献出整个身心——但我又做不到。我最终定是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无稽之谈而牺牲自己……天哪!已过了而立之年,还想着要去干一番事业!……
我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披露心迹——这是我的内心独白。
关于我自己已说得够多了。现在我想说说您。给您一些忠告: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您还年轻;但是不管您生活得多久,您该永远听从您心灵的提示,而不要屈从于您自己的或他人的理智。请您相信,人生经历的那个圈子越简单越好,越狭窄越好。问题不在于去探寻种种生活的新方面,而在于让生命的各个阶段都能如愿实现。“年轻时就朝气勃勃的人是幸福的33……”
可我发现,这些劝告或许对我比对您更为适用。说实话,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此刻我的心情很沉重。对于我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所唤起的感情的性质,我从来不抱什么幻想;但我曾庆幸我找到了一个哪怕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如今我只好又浪迹天涯了。今后对我而言,还有什么可以代替您的谈话,您的亲近,您那关注而智慧的目光呢?……这都是我自己不好;不过您也会同意,命运似乎在故意捉弄我们。一星期前,我已隐约意识到我在爱您。前天晚上,在花园里,我第一次听到您说……不过何必重提呢?——既然我今天就要走了,蒙羞而走,在和您残酷无情的解释之后,没带走一丝希望……您不会知道我对您是多么愧疚……我有一种愚不可及的坦诚和空谈的毛病……不过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既然我就要永远离开了。
(说到这里,罗亭本来告诉娜塔莉亚他去拜访沃伦采夫的事,但转念一想又把这一段涂掉了,而在给沃伦采夫的信上添上了那个“又及”。)
今后我又将独自一人活在世上——就像您今天早晨无情地讽刺我的那样——去做一些更适合我的崇高事业。唉,如果我真能献身于这些事业,如果我真能克服我的惰性……可是不行!我将永远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正如从前和现在……只要碰到困难——我就彻底垮了,我和您之间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是为了未来的事业,为了我的使命而牺牲爱情,那也好啊;但我只是害怕担负落到我肩上的责任,因此我确实配不上您。我不值得让您为我而离开您的环境……不过这一切或许会带来好处。经过这次考验我或许会变得纯洁些、坚强些。
我祝您美满幸福。永别了!希望您能想起我。希望您还能听到我的消息。
娜塔莉亚把罗亭的信随手放在膝上,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望着地板。这封信比所有可能设想的理由更清楚地向她证明:当今天早晨她跟罗亭分手的时候,她不禁地喊出了他不爱她!——她这话没错。但她并不因此而轻松些。她呆呆地坐着,她仿佛感到,无声的黑浪向她涌来,淹没了她的头顶,而她正沉向海底,四肢僵直,喊不出声来。初恋的幻灭对谁都是痛苦的;但对于一颗真诚的、不想欺骗自己的、毫不轻率和矫饰的心灵来说,这几乎是不能忍受的。娜塔莉亚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记得在傍晚散步时分,她总是朝着天边还燃烧着晚霞的那一面光明的地方走去,不愿走向黑暗的一面。而如今,她此刻的生活漆黑一团,她是背对着阳光了……
泪水涌上娜塔莉亚的眼眶。但眼泪并不总能让人宽慰。当眼泪久久地憋在胸中,一旦夺眶而出,开始泪如泉涌,后来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甜蜜,这种眼泪是令人舒畅、有益健康的,难言的隐痛会因此得以消除……但也有一种冰凉的吝啬的眼泪,它们郁结在心头、在无法排遣的痛苦的重压下,才一滴滴淌下来,这种眼泪不会带来宽慰,不会让人轻松的。只有心碎的人才流这种眼泪;没有流过这种眼泪的人,他还称不上真正不幸的人。娜塔莉亚在这一天尝到了这种滋味。
两个小时过去了。娜塔莉亚重新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她擦干眼泪,点起蜡烛,把罗亭的信付之一炬,随手把纸灰抛到窗外。随后她信手翻开一本普希金的诗集,读了最先映入眼帘的几行诗句(她常用普希金的诗来占卜)。诗中写道:
曾经动过情的人,
唯恐那往事的幽灵……
他已不再迷恋,
回忆像毒蛇般让他不得安宁,
悔恨在撕裂他的心……34
她站了片刻,面带冷峻的微笑照了照镜子。微微点头,便下楼进了客厅。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一见到她,立即带她到书房里,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切地拍拍她的脸,同时几乎是好奇地留心注视着她的眼睛。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暗自困惑:她第一次觉得她其实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当她从潘达列夫斯基那里听到娜塔莉亚和罗亭约会的时候,与其说她是生气,不如说她是吃惊:她那懂事的女儿竟会作出这种事来。但是当她把女儿叫来,开始责骂她的时候——那远非我们想象中的一位欧洲贵妇人的骂法,而是声嘶力竭,大喊大叫——娜塔莉亚坚决地回答,和她目光与举动中所表示出的决心,让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感到无措,她甚至被吓坏了。
罗亭的突然而令人费解的离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但她等待看到的是女儿的眼泪,或者是疯狂的发作……而此刻,娜塔莉亚的平静又让她费解。
“哦,怎么样,孩子,”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开始说道,“你今天还好吗?”
娜塔莉亚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看,他总算离开了……你的那个意中人。你可知道,他为何走得这么匆忙?”
“妈妈!”娜塔莉亚轻声说'“我向您保证,如果您不再提起他,您就永远不会听到我提他。”
“你是承认你对不起我啦?”
娜塔莉亚低下头又说一遍:“您永远不会听到我提他。”
“好吧,随便你,”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微笑着答道,“我相信你。可是前天,你还记得么……噢,我不说了。一切都结束了,埋葬了。不是吗?如今我又认出你来了,否则,你真把我弄糊涂了。好吧,过来吻吻我,我亲爱的孩子!……”
娜塔莉亚把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手举到唇边,而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则吻了吻女儿低下的头。“你要一直听话。别忘了,你是拉松斯卡娅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她又说道。“你会幸福的。好吧,你去吧。”
娜塔莉亚默默地走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望着她的背影,想道:“她像我一样容易动情的,只是她比我能克制。”于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想起了那久远的过去岁月……
后来她让人把庞柯小姐请来,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庞柯小姐走后。她又叫来了潘达列夫斯基。她一定要知道罗亭离去的真实原因……最后潘达列夫斯基让她完全安下心来,这让他去调查。
第二天,沃伦采夫和他的姐姐一起来用午餐。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他一向很客气,这一次更是亲热异常。娜塔莉亚感到很痛苦,但沃伦采夫对她很敬重,和她说话显得有点胆怯,这让她不能不由衷地感激他。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甚至很乏味,但在分别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而这很重要。是的,所有的人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所有人,除了娜塔莉亚。当众人离去,终于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挣扎着来到床边,身心交瘁地躺下,把头埋进枕头里。她感到活着是那样痛苦,那样可憎而又庸俗,她为自己,为她的爱情,为她的哀伤感到羞愧万分,以至于在一瞬间,她也许真愿意一死了之……今后对她来说将是无数痛苦的白昼,不眠的黑夜,令人不安的焦虑。但她还年轻—生活对她而言,才刚刚开始,而生活,迟早会战胜一切的。人不管受到怎样沉重的打击,他在当天,最迟到第二天——恕我直言——要吞下许多苦果,而这已是值得欣慰的事了……
娜塔莉亚痛苦不堪,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次……然而正如初恋一样,第一次的痛苦不会重来——真该感谢上帝!